白芷数到“一”的时候,风突然停了。雾像被谁攥紧的布巾,猛地一抖,崖边碎石滚落,砸进深渊听不见回响。
她低头看燕云骁。他那只手还勾着她的手腕,指尖烫得吓人,脉搏跳得断断续续,可那一握,是活人给活人的信号。
不是求死,是托付。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哑得不像话:“您倒是会挑时候使劲儿。”
话音未落,她双手撑地,膝盖在湿泥里蹭出两道血痕,硬是把整个人从地上顶了起来。燕云骁的身子沉得要命,肩头压在她脖颈上,冷汗混着血水顺着锁骨往衣领里淌。她咬牙,一手抄住他大腿,一手死死箍住他腰,踉跄着往前挪了三步。
第四步,她踩空了。
不是走,是跳。
身体腾空的刹那,她本能蜷身,把他往怀里收,脑袋抵住他胸口,双臂环得死紧,像是要把自己长进他骨头里。风在耳边炸开,呼啸声灌满脑袋,耳朵嗡嗡作响,连心跳都听不见。
下坠。
太快了。眼前全是黑,雾气被撕成条,像鬼手抓脸。她闭眼,牙关咬得生疼,只等撞上岩壁那一刻。
可没有。
“砰——”
水。
不是石头,是水!
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砸进水里,冰得她一口气呛在喉咙口,肺都要炸了。水压猛地一挤,耳朵轰鸣,四肢瞬间失力,身子直往下沉。燕云骁的重量拖着她,像块铁砣子往下坠。
不行!头得露出来!
她猛地蹬腿,胡乱扑腾,一只手死死扒住燕云骁后领,另一只手拼命往上划。浮了!脑袋冲出水面,她张嘴就是一口冷气,呛得猛咳,眼泪鼻涕全糊脸上。
“咳……王爷……您……您可别在这儿就交代了……”她哆嗦着说话,牙齿打颤,“我背您跳崖,可不是为了给您收尸……”
水太冷,冷得骨头缝都在抖。她低头看燕云骁,他脸朝下,半泡在水里,嘴唇青紫,一点动静没有。她赶紧用胳膊把他脑袋托起来,让他脸朝天,自己则半仰着头,双腿乱蹬,勉强维持平衡。
这水不对劲。不是静潭,是活流。底下暗涌翻滚,脚根本踩不到底。她刚想往边上靠,一股急流猛地冲来,两人直接被卷偏,哗啦一下撞上水底凸起的岩石。
“哎哟!”她痛呼一声,肩膀磕得生疼,可手没松,反而把燕云骁搂得更紧。水流推着他们往下游滑,她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块半露水面的灰白石头,像龟背似的。
有地方能抓!
她拼了命划水,手脚并用,指甲在水里抠出白痕,终于够到那块石头。左手一把攀住边缘,石头湿滑,差点脱手,她立刻用胳膊肘卡进去,死死顶住,总算稳住身形。
“行了……行了……咱俩……暂时……没死。”她喘得厉害,每句话都断在气口上,手指抠着石头缝,指节发白。
她低头看燕云骁。他脑袋歪在她肩窝,湿透的头发贴在额角,脸色灰败,呼吸浅得几乎摸不着。她伸手探他鼻息,还好,还有气。她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这水太冷,再泡下去,神仙也扛不住。
得想办法上岸,或者……至少别被冲走。
她试着动了动腿,发现右脚踝肿得厉害,刚才跳崖时扭的,现在一碰就钻心地疼。她咬牙,忍着痛,把燕云骁的手臂从她脖子上挪下来,搭在自己肩上,借着水流浮力,让他身子横着靠在石头边。
“您轻点压……我快成肉饼了……”她嘟囔着,右手仍死死扒着石头,左手去摸他腰带,想找点能固定的东西。摸到一块硬物,是他的玉佩,她二话不说解下来,缠在石头凸起处绕了两圈,再打了个死结。
“这可是您祖传的,回头别找我要。”她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水流还在推,绳结绷得吱呀响,石头晃了晃,但没松。她松了口气,整个人瘫靠在石背上,累得眼皮都抬不动。
可不能歇。
她抬头看天。雾太厚,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只有灰蒙蒙一片。她不知道这是哪儿,也不知道这水通向哪,只知道追兵迟早会到崖上,到时候往下一看,岂不是现成的靶子?
得走,得躲。
她正琢磨着怎么挪,忽然感觉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动。
她低头,对上一双眼睛。
燕云骁睁着眼,瞳孔涣散,眼神空茫,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人硬拽回来。他嘴唇动了动,没声音,可那双眼睛,清清楚楚落在她脸上。
“您醒了?”她声音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别装啊,真醒了就得说话,不然我掐您。”
他没说话,可眼睛眨了一下。
她咧嘴笑了,笑得满脸水也不知是泪是汗:“您可算醒了!我还以为您打算睡到明年开春呢!”
他依旧不语,可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手上——那只手还死死扒着石头,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他又看她脸,满脸泥水,头发糊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动静,像叹息。
然后,他动了。
极其缓慢地,他抬起右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她沾满泥水的脸颊。
那一触,轻得像羽毛,可白芷却觉得心口猛地一撞。
她愣住,忘了喘气。
他没再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一点点聚焦,从涣散到清明,从茫然到震动。
然后,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也不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战神。
是一个终于看清了什么的男人。
他轻轻靠在她肩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可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白芷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她赶紧仰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可雾气太重,水汽扑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您别这样。”她小声说,“您要是心疼我,就赶紧好起来。等您能走路了,我非让您背着我走上十里地不可。您背过我一次,就想赖账?没门。”
他没应,可那只碰过她脸颊的手,慢慢滑下来,轻轻覆在她扒着石头的手背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冰冷颤抖,一只滚烫无力,可都死死抓着那块石头,像是抓着最后一条命。
水还在流,雾还在涌,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鹰啼,划破寂静。
白芷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他:“咱们不能在这儿等死。您要是还想活着回去吃糖饼,就得听我的。”
他眼皮动了动,没反对。
她咬牙,开始挪动身子。左脚踩住石头底部,右脚不敢用力,只能借着水流推力一点点往边上蹭。她用肩膀顶着他,生怕他滑进水里。玉佩绳结绷得吱呀响,石头晃了晃,裂了道细缝。
“别裂啊……好哥哥……撑住……”她低声求着,额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终于,她摸到旁边另一块稍大的岩石,赶紧把手伸过去,五指张开,死死抠住缝隙。她把燕云骁往这边拖,他身子一沉,水哗啦一下漫上来,差点没顶。她猛地抬头,大口喘气,嗓子眼火辣辣地疼。
“再来一次……就一次……”她咬牙,手臂肌肉绷得发抖,硬是把两人又挪了半尺。
够了。
这块石头更大,边缘平缓,一半露出水面,像个小平台。她先把燕云骁拖上去,让他趴着,脑袋搁在她腿上,自己则坐在他身边,背靠岩石,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到了……到了……”她喘着,伸手拨开他糊在脸上的湿发,“您看看,我没骗您吧?我说跳,就真跳了。您以后可别再说我胆小。”
他闭着眼,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可脸色还是难看。她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烧得更厉害了。
“水冷,您还发烧……这不是要命么。”她嘀咕着,想脱外袍给他盖上,可衣服吸了水,重得像铁皮,刚扯一下就疼得倒吸冷气——左肩刚才撞石头时伤了。
算了,不脱了。
她只能靠过去,把自己还能发热的地方贴着他,希望能暖一点。她一只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拍:“没事了……没事了……您睡会儿,我守着。”
他没动,可那只放在她手背上的手,又轻轻捏了一下。
她笑了,笑得眼睛发酸:“您知道吗?刚才跳的时候,我其实怕得要死。可我一想到,您那只手还抓着我,我就觉得……跳了也就跳了。大不了,一起死呗。”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可我不想您死。您得活着。您得陪我吃糖饼,得教我新剑招,得……得让我天天烦您。”
她低头看他,见他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听见了。
她靠在石头上,仰头看雾。看不见天,看不见路,可她知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她就能撑下去。
她一只手仍搭在他背上,另一只手悄悄摸到腕间的银铃铛。
叮当。
一声轻响,在水声中几乎听不见。
她笑了笑,小声说:“甜宝的招魂铃,这次可是真摇给您听了。”
水声潺潺,雾气翻滚,远处山影如墨。
她靠着石头,半身浸在水里,左手抠着岩缝,右手搭在燕云骁背上,一动不动。
风又起了,吹得她裙角翻飞,发丝贴在脸上。
她眯眼望着前方,嘴里轻轻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是小时候在街边听来的,词儿都记不全。
可她还在哼。
因为他还靠着她。
因为他还活着。
因为她,还能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