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的脚踩进松软的腐叶堆里,发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晃了晃,差点跪下去,可背上的燕云骁一点也不能撒手。这人重得像块铁疙瘩,还是生了锈的那种,偏偏还非得让她背着满山跑。她咬着后槽牙往前挪,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潭里拔萝卜,拔一下,心口抽一下。
前方雾气越来越浓,翻滚着涌上来,像一锅煮开的米粥。她眯眼往前看,原本以为是树影交错的地方,突然没了地面。断崖就在眼前,黑乎乎地张着嘴,底下什么也瞧不见,只有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她裙角乱飞。
她终于停下了。
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坐在地,先把燕云骁从背上慢慢放平。他的头歪向一边,脸灰青得吓人,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摸不着。可那双眼睛,居然还睁着一条缝,正望着她。
白芷喘得像条离水的鱼,手撑在湿泥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把糊在脸上的头发一起扯下来几根,疼得“嘶”了一声。她低头看他,见他还在看自己,就咧了下嘴:“王爷,您倒是挺精神,快断气的人还知道盯人。”
燕云骁没说话,只是眼皮动了动,似乎想抬手,可手指才勾起来,又塌了下去。
白芷伸手探他鼻息,还好,还有气。她咬破下唇,用疼劲儿逼自己清醒,低声嘟囔:“不能歇……再走几步……哪怕滚下去呢。”她说完,双手撑地,准备再把他架起来。可刚一用力,胳膊就是一阵酸麻,像被十只蚂蚁同时啃骨头。
她试了三次,才勉强把他肩膀搭上自己脖颈。可刚起身,腿一软,两人又摔回地上。这次她摔得狠,后脑勺磕了块石头,眼前直冒金星。她躺在那儿缓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说:“算了,不走了。您要死,咱俩就一块死这儿,省得我回头还得给您烧纸,多费钱。”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不是风,也不是树叶响。
是燕云骁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甜宝……怕吗?”
白芷一怔,扭头看他。
他就那么躺着,眼神涣散,脸色死气沉沉,可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居然有光亮了一下,像是快灭的炭火被人轻轻吹了一口。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嘴角裂开,血丝都渗出来:“有王爷在,我不怕。”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傻。谁不怕?她怕得要命。前面是悬崖,后面是追兵,手里这人快死了,她自己也快散架了。可这话出口的一瞬,心里那股慌劲儿竟真稳住了,像是有人往她胸口塞了块热石头。
燕云骁听了,喉咙里滚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咳嗽。他没动,只是右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指尖颤抖着,终于勾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握,力气小得可怜,可抓得极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塞进她掌心。白芷没挣,任他抓着,只觉得他手心烫得吓人,脉搏跳得断断续续,像快停的钟摆。
她低头看他,见他眼珠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闭了闭眼,又睁开,依旧盯着她。
“您别演了。”她小声说,“我知道您装深沉,其实就想听我说‘我不怕’。行,我说了,您满意了吧?”
燕云骁没应,可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
白芷叹了口气,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得舒服点。她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把燕云骁的头轻轻扶到自己腿上。他的发冠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头发散着,沾了泥和血,贴在额角。她伸手拨了拨,嘀咕:“回头得给您梳头,这模样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虐待亲夫。”
话一出口,她愣了愣。
亲夫?
她还真顺嘴说出来了。
可奇怪的是,一点也不觉得别扭。好像这话说了一百遍似的,熟得很。
她低头看他,见他闭着眼,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便小声补了一句:“您要是敢死在我前头,我非把您坟头种满臭豆腐田,天天熏您。您最讨厌那味儿,对吧?”
燕云骁没睁眼,可那只抓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白芷咧嘴一笑,眼角却有点发热。她赶紧抬头看天,雾太厚,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她只能盯着那片翻腾的白,心里数着:再撑一刻,再撑半刻,再撑一会儿……
“您记得上次我崴脚吗?”她忽然开口,“您背我走了三里地,还说我轻得像只猫。其实我后来偷偷称过,我可不止六斤。您那是哄我。”
燕云骁没动。
“还有那次您发烧,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布老虎不能吃药’。我笑得饭都喷了。您醒来还凶我,说军中机密不得外传。布老虎也算军中机密?您骗鬼呢。”
她絮絮叨叨,像小时候哄自己睡觉那样。说累了,就停下来喘口气,再继续。
“您教我站桩,说我胳膊抖得像筛糠。可我现在能举木剑半炷香不落地了。您不说我也知道,您其实挺高兴的,就是不肯夸我。非得等我摔了才肯扶,还得先骂一句‘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您不知道,我摔了不怕,就怕您不在旁边骂我。”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她脖子发凉。她低头看燕云骁,发现他眼皮颤了颤,似乎听到了。
她凑近一点,小声说:“所以您别走。您要走,我就跟着跳。您信不信?我真敢跳。您不是说我是您的‘招魂铃’吗?那好,我这就摇给您看——叮叮当当,死也要缠着您。”
燕云骁的手指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黑得深,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他望着她,许久,才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甜宝……真不怕?”
白芷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住他脸颊,用力一拧:“您是不是傻?我都说了我不怕,您还问!您再问一遍,我立马背您跳下去,让您尝尝什么叫‘真不怕’!”
她说完松手,瞪着他。
燕云骁盯着她,忽然极慢地弯了下眼角。
那是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真真切切的、带了点傻气的笑。
白芷愣住,随即也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您笑了?稀奇!我得记下来,某年某月某日,燕王爷为我笑了一次,赏糖饼十个!”
燕云骁没应,可那只手仍紧紧攥着她手腕,像是生怕一松,她就会不见。
雾气越聚越浓,渐渐把两人围住。断崖边缘的碎石被风吹得滚动,偶尔发出“咔哒”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白芷低头看他,见他眼神渐缓,似乎又要昏过去,便轻轻拍他脸:“别睡啊,您还没教我新剑招呢。说好‘回风拂柳’的,赖账的是小狗。”
燕云骁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可那只手,依旧没松。
她靠在岩石上,仰头望着翻涌的雾。她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救,也不知道这悬崖底下是水是石。可此刻,她心里一点都不慌。
因为她知道,只要这个人还抓着她的手,她就能不怕。
哪怕前面是地狱,她也敢跟着跳。
她低头,小声说:“王爷,我数到三,咱们就跳,好不好?”
燕云骁没应。
可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白芷咧嘴笑了。
她开始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