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骁的剑尖还指着高台，白芷的弩机也扣在最后一支箭上。血煞首领站在城楼边缘，铁扇轻摇，月白长衫被山风鼓起，像只准备扑食的鹰。两人一前一后，步步逼近，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血混着尘土成了暗红色泥浆。
“你逃不掉。”燕云骁声音压得低，却一字一顿，“今日之后，血煞三字，再不得见天日。”
白芷哼了一声：“你要是现在跪下磕头叫三声‘姑奶奶’，我兴许能劝他少剁你两刀。”
首领笑了，笑得极慢，极稳。他没看燕云骁，只盯着白芷：“小姑娘，你可知你手里那支箭，是我特制毒弩试了十七次才调出的配方？”
白芷眉头一跳，低头看了眼箭尾——羽毛是她自己拔院子里野雀尾巴粘的，箭杆是燕云骁削的梨木，唯一特别的就是那点淬火黑漆。她正想回嘴说你唬谁呢，忽听耳边“嗡”一声响，短促、尖利，像是铁片划过石板。
她本能偏头，那支细如牛毛的冷箭擦着她耳廓飞过，“夺”地钉进身后石柱，尾羽还在颤。
还没等她喘口气，就听见身旁“咚”一声闷响。
燕云骁没倒，是半跪下去的。他左手撑地，右手还握着剑，但肩颈交界处已插着一支同样的细箭，只有寸长，却深不见骨缝里。他咬牙抬头，眼神仍狠，可身子晃了晃，没能站起来。
“燕云骁？”白芷冲过去扶他肩膀，手刚碰上就觉不对——那块皮肉已经发青，顺着血管往锁骨底下爬，像墨汁滴进水里。
“毒……”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立刻冒出一层冷汗。
白芷脑子“轰”地炸开，又猛地收束成一点：跑。
她一把将他右臂拽过自己肩膀，整个人往上顶。燕云骁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重得像堵墙，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硬是咬牙撑住，往前拖了半步。
“你别死啊。”她低声说，嗓音发抖，却又带着股蛮劲，“你答应给我揉胳膊的，赖账的是小狗。”
燕云骁喉咙里滚出个气音，不知是笑还是疼出来的。他想说话，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口浊气。
白芷不敢回头。她知道高台上那人还在看着，说不定下一秒就会下令追杀。但她也不能停。她记得来时走的是左边那条塌了一半的石阶，绕过断碑就能进林子。林子里有陷阱残迹，也有遮挡，总比在这空地上当活靶子强。
她背着燕云骁，一步一挪。脚底踩到碎石，硌得生疼，她顾不上。背上的人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粗，热气喷在她耳朵边，一下一下，像破风箱。
“你还喘气呢，就说明没死。”她一边走一边念叨，“你要真死了，我非把你埋兔子窝里去，让你天天听兔子打嗝。”
燕云骁没应声。他的头歪在她肩上，脸贴着她鬓角，体温高得吓人。
白芷忽然想起上次他发烧，半夜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布老虎不能吃药”。她当时笑得直拍床板，现在却只觉得心口发紧。
山路陡，她背不动了就改成拖。燕云骁的靴子在地上划出两道印子，像犁出来的沟。她手心磨破了，血混着汗黏在衣料上，拉扯时火辣辣地疼。
“你重死了。”她喘着气骂，“天天吃肉不干活，难怪这么沉。回去我就把你饭减半，专给你喝青菜汤。”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路边草丛里有根绊马索，锈得发红，挂着半截破旗。这是他们来时踩过的路，说明方向没错。她心头一松，脚下加快两步，结果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扑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把燕云骁往怀里搂紧，自己侧身倒地，用后背垫着摔下去。后腰撞上硬土，疼得她眼前发黑，可手一直没松。
“哎哟我的老骨头。”她趴在地上哼哼，“早知道该让你学驴打滚，还能当下垫子。”
燕云骁这时突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点声音，像是想说什么。
白芷赶紧凑近：“你说啥？大声点！”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两个字：“……走。”
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你还知道催我？行，我走。但我告诉你，你要敢在我背上断气，我立马把你扔崖下喂狼，连坟都不给你立。”
她说完，重新把他架起来，咬牙站直。这次她换了个姿势，让他背靠自己胸口，双手环着他腋下往上提。虽然更费力，但稳当些。
山风刮过来，带着股湿土和腐叶味。远处寨子里火光渐弱，没人追出来。也许那人根本不想追，就想让他们死在路上，慢慢烂在野地里。
白芷越走越吃力。腿开始打颤，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她只能靠一口气撑着，嘴里不停唠叨，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打气。
“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要教我新剑招？”她喘着气，“结果到现在都没教。你这人最不守信，比街口卖糖的老王还赖皮。他好歹还会多给颗芝麻球，你呢？光说不练。”
“还有，你说回去给我买糖粥，三遍《女诫》换一碗，结果呢？想得美。我要十碗，外加五个糖饼，不然我就把你藏暗器的地方告诉太后。”
“你要是死了，我可不会哭。我就把你那把破剑供起来，每天拿猪油擦，熏死你魂儿。”
她说到这儿，忽然感觉背上的人咳了一下，接着是一阵低低的震动——他在笑。
白芷鼻子一酸，马上狠狠吸了口气，把那股软乎劲儿压下去。她瞪大眼，盯着前方逐渐浓密的树影，心里默数：再十步，就进林子；再二十步，就能歇一会儿。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也不是风。是铁扇开合的声音，清脆、缓慢，像在打拍子。
她猛地回头。
高台早已看不见了。但那声音确实是从后面传来的，不远，也不近，仿佛跟着他们，不紧不慢。
白芷心跳骤停了一瞬，随即咬牙往前冲。她不能再走了，得跑。可燕云骁像瘫了一样，全靠她吊着，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快走几步。
“你倒是轻点！”她低声吼，“你是不是偷偷吃胖了？是不是每顿都加了肉？我都看见了，你晚上偷啃鸡腿！”
燕云骁没回应。他的头垂得更低，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白芷慌了。她停下脚步，伸手探他鼻息，还好，还有气。她扒开他眼皮，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脸色灰中带青，中毒更深了。
“不行，不能停。”她自言自语，“停下来就得死。我们还得吵架，还得抄《女诫》，还得吃糖粥。你不能现在就走。”
她重新发力，一步步往前挪。树林越来越近，枝叶交错，遮住了天光。只要进了林子，就能躲一躲，喘口气。
可她刚踏进树荫，忽然听见头顶“咔”一声轻响。
她抬头一看，一根粗藤从上方垂落，末端绑着块巨石，正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是陷阱机关，还没完全触发。
她僵住，不敢动。只要再往前半步，那石头就会砸下来，把她和燕云骁一起压成肉饼。
身后，铁扇声又响了。
一下，两下，不疾不徐。
白芷屏住呼吸，慢慢蹲下，尽量不牵动机关。她把燕云骁轻轻放平，让他靠在树根上，然后自己猫着腰，一点点从石头下方蹭过去。
她的发带被树枝勾住，扯断了。头发散下来，糊了满脸。她顾不上，爬出去后立刻转身，伸手去够燕云骁的手腕。
“来，抓紧我。”她低声说，“我们马上就到了。”
燕云骁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终于勾住了她的指尖。
她用力一拽，把他往林子里拖。泥土和碎叶蹭过他的衣摆，发出沙沙声。那巨石在头顶摇晃了几下，最终没有落下。
白芷把他拉到一棵老松背后，确认暂时安全，才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她的衣服全湿了，手肘蹭破了皮，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咬出了血。
她转头看燕云骁，发现他嘴唇发紫，呼吸几乎摸不着。
“燕云骁！”她拍他脸，“醒醒！别装死！你要是死了，我以后每天都去你坟头唱《十八摸》！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怎么娶了个爱唱小曲的老婆！”
他没反应。
白芷急了，伸手去掐他人中，用力之大，指甲都陷进皮肉里。
“你给我醒来！你还没教会我‘回风拂柳’！你还没陪我去看灯会！你还没……还没叫我一声‘芷儿’！”
她声音发颤，眼眶发热，可硬是没让泪掉下来。她抹了把脸，重新架起他。
“走。”她咬牙，“我们走。你要是死在我背上，我就背着你走一辈子，走到天涯海角，让所有人都看看，燕王爷是个赖账鬼。”
她站起身，背起他，继续往林子深处走。树影越来越密，山路越来越窄。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知道不能停。
铁扇声消失了。
风也停了。
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背上那人微弱的心跳。
她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前方隐约可见一道断崖轮廓，雾气缭绕，深不见底。
她没停，也没加快。
只是低声说了句：“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