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没透亮,墓道里灰蒙蒙的,像锅底刮下来的灰掺了水。白芷是被肩头一空惊醒的——燕云骁不知何时挪开了胳膊,人已经半跪在碎石堆边,正低头翻包袱。
她立刻坐起来,动作快得头顶差点撞上低矮的拱顶,哑着嗓子问:“你是不是想偷偷走?”
他手一顿,没回头,只把一块干净布条叠好塞进包裹:“我想先探路。”
“那我呢?”她爬过去,膝盖压到一块尖石头也不管,伸手就从包袱底下抽出自己的小弩,“你当我是摆设?这玩意儿又不是第一次用,上回北岭我就射中一个黑衣人的大腿,要不是你非说‘甜宝别脏了手’,我都想补一箭。”
他终于抬头看她,眉梢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你还记得那是谁的大腿?”
“你的。”她瞪眼,“你不让我射别人,自己往上冲,结果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还是我拉你后腰才没栽沟里。”
他咳了一声,耳根有点发红,低头继续捆包袱绳子:“那次是意外。”
“这次也是意外?”她把弩往怀里一揣,顺手把银铃解下来塞进包裹最底层,“我不戴这个了,吵,影响潜行。再说了,你要是敢一个人溜,我现在就把火折子藏起来,让你摸黑走三里地。”
他系包袱的手停了,抬眼看她:“你藏过我的剑,藏过我的饭碗,现在连火折子都不放过?”
“对。”她点头,“下次我还藏你靴子里的干粮,让你饿着肚子打仗。”
他终于笑了,声音低低的,像风吹过墙角的老铜铃。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忽然说:“甜宝,我们再去杀人。”
她仰头看着他,脸上还沾着昨夜蹭的灰,嘴角却一下子咧开,眼睛亮得像刚点着的油灯。她没说话,只是站起来,拍平裙摆褶皱,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匕首,在掌心比划了个砍的动作。
他看着她,又笑了,这次眼角都弯了:“点头就行,别动手,吓着老鼠。”
“谁吓着谁还不一定。”她把匕首插回去,拍了拍包袱,“东西齐了没?药、水、干粮、火折子、备用绷带……你那个破荷包还在不在?”
“在。”他指了指腰间,“你说它破,可每次补完都比原来结实。”
“那当然。”她哼了一声,“我缝的时候可认真了,针脚密得能防箭。”
他没接话,只是把包袱背上,试了试重量,眉头微皱。她立刻伸手:“给我一半。”
“不用。”
“给不给?”她往前一步,直接去拽包袱带,“你不给,我就把你伤口重新拆开,让血流得再多点,看你还能背多重。”
他松了手,任她把包袱扯过去一半。她掂了掂,不满意:“怎么这么轻?你是不是藏重的在自己那边?”
“没有。”
“撒谎。”她伸手去掏,翻出两块铁饼,“这不是加了铅的暗器?你背着这个赶路?当自己是铁塔?”
“防万一。”他夺回来塞进自己包袱,“前面可能有埋伏。”
“那就更该分摊。”她坚持,“你现在肩膀还渗血,走快了会裂。我要是看见你走两步就扶墙喘气,我就当场宣布你不再是战神,改叫‘喘气王爷’。”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捏了下她脸蛋:“嘴贫。”
“我这是实话。”她拍开他手,“你要是倒了,谁扛我出去?我又不会背人。”
“你什么时候需要我背?”
“上次你晕的时候,我不也拖你三里地?虽然中途歇了十七次,还骂了你八百句,可到底没扔下你。”
他不说话了,只把荷包重新系紧,低声说:“这次不会晕。”
“最好别。”她把分到的包袱背上,活动了下手腕,“咱们走吧。”
他没动,反而从怀里摸出那张泛黄的纸片,展开看了看。纸上画着歪斜的井口和一条向下的线,旁边标着“九丈”两个字。他指着井口旁一个小点:“这里应该是入口,但井口塌了大半,得清石。”
“我来挖。”她说。
“太耗力气。”
“那你背我挖?”
他瞥她一眼:“你倒是会省事。”
“这叫合理分工。”她理直气壮,“你负责砍人,我负责挖路,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咱俩换——你挖,我砍。”
他收起纸片,塞回内袋:“走吧。”
两人并肩往墓道出口走。地面湿滑,她踩到一块青苔,脚下一滑,本能地抓住他胳膊。他顺势扶了她一下,手在她肘上顿了半秒才松开。
“谢谢。”她说。
“嗯。”
“你刚才那句话,”她忽然停下脚步,“‘我们再去杀人’,说得真顺。”
他回头:“不好听?”
“好听。”她点头,“就是有点吓人。像话本里写的大魔头,半夜提刀出门,跟老婆说‘今晚杀光东街的’。”
他笑出声:“那你要不要改成‘今晚陪王爷吃糖饼’?”
“太假。”她摇头,“一听就是哄小孩的。你要是这么说,我立马怀疑你中邪了。”
“所以还是杀人听着顺耳?”
“对。”她认真道,“这才像你。冷着脸,眼里带火,说完还能笑一下,比那些整天嚷嚷‘杀杀杀’的莽夫强多了。”
他没接话,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甜宝。”
“嗯?”
“待会出了这道门,可能就没机会说话了。”
“我知道。”
“要是我让你躲,你得答应我。”
“不行。”
“要是我让你跑——”
“我追你。”
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沉了沉:“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不是。”她上前一步,抬头看他,“上回你倒下的时候,我在想,要是你真的没了,我是不是得一个人爬出去?我不想那样。我要是跑,你也得追我。咱们说好了,生死一道门,谁也不准先迈出去。”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下她脑袋。这一回,她没躲。
“好。”他说,“谁也不先走。”
她笑了,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桂花糖,掰成两半,递一半给他:“出发前吃点甜的,吉利。”
他接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一皱:“这都放多久了?”
“三个月零七天。”她得意,“我一直留着,就等今天。”
他看着她,忽然说:“等这事完了,我带你去街上,买十斤桂花糖,让你吃到吐。”
“那我要加芝麻酱的糖饼,两大碗。”
“三碗。”
“还得有肉夹馍。”
“行。”
“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把剩下半块糖塞进嘴里,含糊道:“那咱们走?”
他点头,转身走向墓道尽头。那里有一道窄门,缝隙里透进一丝灰白的光,像是天刚睁眼。他手扶剑柄,脚步沉稳,走到门前,忽然停下。
“怎么?”她问。
他回头看她,嘴角一扬,声音轻得像自语,却又清楚得一字不落:“甜宝,我们再去杀人。”
她站在原地,没点头,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弩,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门外风声渐起,吹得碎石滚动。晨光从门缝挤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贴在一起,分不开。
他伸手,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