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早灭了,水滴声还在响,一滴、一滴,砸在石缝里。白芷的脑袋一点一点,像是撑不住要睡过去,可身子还死死贴着燕云骁,手也攥着他胳膊不放。
燕云骁睁着眼,看着头顶黑乎乎的墓道顶,耳朵听着那水声,也听着她鼻息。她刚睡着没多久,呼吸才从急促变得平缓。他没动,怕一动就惊醒她。肩头伤口还在抽着疼,但他更怕她又哭起来。
刚才那一阵,她抱着他,又骂又哭,话一句比一句凶,可抱得比谁都紧。他知道她不是闹脾气,是吓坏了。他也一样——差点以为再也睁不开眼了。可现在不能说这些,她好不容易睡着,得让她多歇一会儿。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碰了碰她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当一声轻响,小得几乎听不见。她眉头一皱,迷迷糊糊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嘟囔了一句:“别晃……吵……”
他嘴角一翘,没再动。
过了一会儿,外头风声忽地大了,顺着墓道灌进来,吹得地上灰扑扑地扬起一层。他眼皮一跳,下意识抬手去挡她脸,结果牵动伤口,闷哼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可她还是醒了。
“嗯?”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还有点懵,“你干啥?疼了?”
“没有。”他摇头,“风大。”
她不信,立刻伸手去摸他肩头绷带,一碰就皱眉:“渗血了!你肯定动了!你骗人!”说着就要坐直,想检查伤口。
“真没事。”他按住她肩膀,“就是风吹了一下,你别折腾。”
她甩开他手,自个儿爬起来,动作麻利得不像刚睡醒的人:“我折腾?你差点死在这儿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我折腾?你现在要是再晕过去,我可不喊你了,直接把你拖出去晒太阳,晒到你睁眼为止!”
他说不过她,索性闭嘴,由着她翻包袱找布条。她一边嘀咕“这破布都脏成这样了”,一边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边角,蘸水擦他伤口。动作轻,但嘴上一点不饶人:“你要是敢再一声不吭就倒下,我就把你的剑扔井里,让你以后打仗全靠吼!”
“好。”他应得干脆。
她抬眼瞪他:“你就知道说‘好’!上次说好不逞强,结果呢?差点把我一个人丢这儿!”
“这次不会了。”他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我答应你了,得活着请你吃糖饼。”
她一愣,随即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包扎:“算你还有点良心。”
包完伤,她拍拍手,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哎!我那个布包呢?”
“哪个?”
“就是从楚氏院子里顺出来的那个!你忘了?我藏在袖子里,后来摔了一跤,掉哪儿去了?”
燕云骁指了指旁边一堆碎砖:“那边,塌下来的架子底下。”
她立刻爬过去,跪在地上扒拉碎石块。灰扑扑地蹭了一脸,也不管,只顾着翻。嘴里还念叨:“我记得夹层里有张纸……当时没细看,说是前朝守陵官的手记……说不定有用……”
他想站起来帮忙,刚一动,她立刻回头:“你坐着!你要是敢下来走,我就……我就坐在你脚背上!”
他只好又坐下。
她扒了好一阵,终于从砖缝里扯出一个半破的布包,打开一看,里头几张残卷皱巴巴地黏在一起,还有几页被水浸过,字迹模糊。她一张张抖开,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他问。
“这张……怎么夹着个纸片?”她从最底下那页残卷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薄纸,抖了抖,展开。
火折子没了,可她还记得燕云骁腰间挂着一支备用的。她摸出来,咬牙划了几下,总算点燃。昏黄的光映在纸上,显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还有个简图。
她眯眼看了两遍,突然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找到了!我们找到他们了!”
“什么?”他凑近。
她把纸往前一递,手指点着那行字:“你看!‘皇陵偏脉,三岔枯井下九丈’!这不就是藏身地吗?血煞的人一直躲在地下!怪不得到处搜不到!原来钻地底下去了!”
燕云骁接过纸,仔细看了看那图,眉头一点点拢起。图虽简陋,但方位清晰,标了个红点,旁边画了口井,井口歪斜,像是废弃多年。他盯着看了许久,才低声说:“这地方……我没去过,但听老守陵人提过。说是先帝建陵时,挖偏了脉,怕风水出问题,就把那条道封了,连图纸都没留。”
“可有人留了。”她抢过话,“这不就是证据?而且是从楚氏旧居带出来的东西,肯定是她的人藏的!她早就知道血煞在哪!”
他没接话,只是把纸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摩挲着那行字的笔迹。
她看他不说话,急了:“你还愣着干啥?我们现在就去啊!趁他们不知道我们发现了,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不行。”他摇头,“你忘了上回?他们设伏,就等我们冒进。这纸来得太巧,未必是真线索。”
“可这字迹是真的!”她不服气,“而且是从密函夹层里掉出来的,谁会特意在这儿造假?再说了,咱们都走到这儿了,难道要空着手回去?”
他抬眼看她,见她满脸激动,眼睛亮得像要点着火,嘴角都咧开了,一副“这回我立大功”的得意样。他心里一松,忍不住笑了。
“甜宝。”他叫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你是不是已经想好怎么抓他们了?”
“那当然!”她挺胸,“我先拿弩射他们头儿,你再冲上去砍人,我给你掠阵!要是他们跑,我就追着喊‘你们完蛋啦’,吓也吓死他们!”
他笑出声,肩膀一抖,牵得伤口又疼了一下,可他不在乎:“好,你说咋办就咋办。”
她一拍手:“这才对嘛!咱们这就出发——”
“我说的是抓人时听你的。”他打断她,把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但现在不能走。你看看你,脸都黑了,手也冻得发紫。我这伤也没好利索。真撞上他们,你拿什么打?拿桂花糖砸?”
她撇嘴:“那你打算咋办?等在这儿长蘑菇?”
“歇够了再走。”他靠回石壁,闭了会儿眼,“你睡一觉,我守着。等你能一口气跑十里路,咱们再去掀他们老窝。”
她还想争,可肚子突然“咕”地叫了一声。两人一愣,随即都笑了。
“行吧。”她嘀咕,“反正他们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但我警告你,你不许偷偷先去!要是我发现你一个人溜了,我就……我就把你的饭碗藏起来,让你饿肚子!”
“好。”他点头,“我不偷跑。”
“拉钩!”她立刻伸出小拇指。
他勾了勾:“拉钩。”
她满意了,重新靠回他身边,手里还攥着那支快烧尽的火折子。火光摇晃,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看着他,忽然说:“其实……我刚才特别怕。”
“嗯?”
“怕你又闭眼。”她声音低了,“怕你再不答应我。那时候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就想,要是你真的走了,我是不是得一个人爬出去?可我不想一个人走。我想跟你一起。”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脑袋。
她没拍开,也没说“不许摸头”,就由着他拍,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慢慢合上了眼。
“等出去了。”她含糊地说,“你要请我吃两大碗糖饼,还要加芝麻酱。”
“好。”
“还要给我买新铃铛,这个太小声了。”
“好。”
“还要教我新剑招,不许说‘太难了学不会’。”
“好。”
她嘴角一翘,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
他低头看她,见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做了个什么梦,嘴角还挂着笑。他把怀里那张纸又摸出来,借着最后一点火光,再看了一遍。
“三岔枯井下九丈……”他低声念了一遍,手指在红点上按了按,“这回,该收网了。”
火折子熄了。
墓道重归黑暗。
只有她的呼吸声,轻轻的,暖暖的,贴在他胸口。
他闭上眼,没睡,只是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时辰。
外面风停了。
水滴还在落。
嗒、嗒、嗒。
他睁开眼,摸了摸怀里的纸,又看了看靠在肩头的她。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