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合拢,将他们的身影彻底吞没。
脚下一沉,青砖松动,发出细微的“咯”一声。白芷刚想开口提醒,就见燕云骁猛地侧身,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抬手一挡,袖口被一支破空而来的铁箭擦过,布料撕裂,手臂上顿时划开一道血痕。
“哎!”她惊叫出声,下意识去抓他胳膊,“又来?!这皇陵是拿箭当柴烧吗?”
燕云骁没答话,只低喝一句:“蹲下。”随即旋身挥剑,三支连发之箭尽数扫落。可他脚步一晃,肩头包扎处渗出血迹,顺着护甲边缘滴在青砖上,啪嗒一声,格外清晰。
“你别硬撑了!”白芷急了,伸手去扶他腰,“刚才那一下都站不稳,还逞什么强!”
“没事。”他咬牙,声音压得极低,“再往前……看看。”
她不信,凑近一摸他额头,冷汗涔涔,指尖冰凉。“你还说没事?脸都青了!咱们歇会儿不行吗?秘档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他没理她,抬脚又要走,结果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白芷眼疾手快,扑上去抱住他半边身子,死命往后拖,才没让他一头磕在石阶上。她喘着气把他平放在地,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先探他鼻息——还有气,微弱但平稳;再摸脉搏——跳得慢,却没断。
“燕云骁!”她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没人应。
她又喊:“王爷!战神大人!大燕最能扛的铁疙瘩!你给我睁眼!”
还是没动静。
她鼻子一酸,眼泪说来就来,滚烫地砸在他手背上。她赶紧抹了一把,骂自己:“哭什么哭,不许哭!你现在是大人了,是能提灯笼闯地狱的人!”
可嘴上这么说,手还是死死攥着他那只完好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她贴着他的手背蹭了蹭脸,哽咽着低唤:“你别吓我……你说过让我背你的,你不许赖账……你要是现在睡过去,回头我可真把你扔马背上驮回去,颠死你。”
她想起他方才走路的样子,一步比一步虚,明明疼得厉害,偏不说。她早该发现的,早该拦住他的。
“你就是个傻子。”她抽抽鼻子,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我要是变成刺猬,你肯定心疼得拔箭都舍不得用力。可你自己浑身是伤,倒在这儿装雕像,我还得守着你,多累啊!”
火折子只剩一点残光,在风里摇晃,映得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怕黑,更怕这黑里只有他一个人躺着不动。
“你不是说永远清不了吗?”她贴着他掌心,声音越来越轻,“那你就不能走……你要还债,就得活着……你还答应带我去边关看雪……说要教我骑真正的战马……你骗人……你说话不算数……”
她越说越委屈,像是受了天大冤枉的孩子,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
“燕云骁,你睁开眼看看我!”她突然拔高声音,带着哭腔,“我是白芷啊……你的甜宝在这儿……你不是说护我一辈子吗?现在轮到我护你了,可你得配合啊……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我不要当王妃了,我也不要紫玉镯了,我只要你醒过来……”
她嚎了一声,像是终于把所有力气都哭出去了,整个人瘫坐在他身边,可手还是没松开。
火光又闪了一下,照见他肩头渗血的绷带。她哆嗦着手从包袱里翻出剩下的布条,重新给他裹了一遍,动作笨拙,却极认真。每缠一圈,嘴里就嘀咕一句:“你别死……你别死……你死了我找谁撒娇去?谁给我糖吃?谁背我爬山?谁陪我讲打仗故事?”
她想起他说“这点伤,比不上你当年吊在悬崖那回”,心里一揪,咬破自己指尖,在他掌心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芷”字。
“你看,我也能留下痕迹了……”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混着血痕糊了一片,“你要是忘了我,就摸摸这个……我名字在这儿呢,赖不掉的。”
她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来,把他的手抱进怀里,额头轻轻抵住他手腕,像小时候抱着唯一暖和的东西。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我都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墓室里静得只能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可眼睛始终睁着,盯着他脸庞,生怕错过一丝动静。
火折子终于熄了。
黑暗中,只剩她微微发抖的身体,和那只紧握着他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他手指动了一下。
她猛地坐直,屏住呼吸,凑近去看他的脸。
他还闭着眼,呼吸依旧微弱。
是错觉?
她不死心,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这一次,他拇指真的微微蜷了蜷,像是回应。
她心跳骤停,又狂跳起来,一把抱住他胳膊,把脸埋进去,声音带着哭又带笑:“你听见了是不是?你听见我说话了……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没人管了……你得活着,你得教我新剑招,你得带我回家……你要是敢死,我天天去你坟前讲笑话,烦死你!”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又怕吵着他,放轻声音,只一句句重复:“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你别丢下我……”
她的嗓子已经沙哑得说不出完整句子,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她不肯闭眼。
她怕一闭眼,他就不见了。
她用牙齿咬住下唇,靠疼痛保持清醒,手始终没松开。
外面没有光,里面没有声,只有她断断续续的低语,在墓道里轻轻回荡。
“你说过……不管风雨……都带我回家……你还没做到……你不许反悔……”
她的头一点一点,最终轻轻靠在他手腕上,唇边还挂着泪,却喃喃着笑了:“你要是醒了……我就……就让你背我出去……不许拒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
但她的眼睛,仍微微睁着,映不出光,却固执地望着他。
火折子灭了,银铃没响,风也没动。
只有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