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合拢,将他们的身影彻底吞没。
脚下一沉,像是踩进了松动的石板。燕云骁眉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耳边已响起一声极轻的“咔哒”,如同铜机咬合。
他反应极快,一把拽过白芷的手腕,猛地将她拉到身后,同时侧身旋步,整个人挡在她前方。可那机关来得太急,两侧石壁“轰”地弹开,数十支铁弩自暗槽中激射而出,破风之声尖锐刺耳,眨眼间便到了眼前。
燕云骁挥袖扫落三支近面之箭,脚下疾退半步,肩头却仍被一支冷箭钉入。那箭力道极猛,穿透护甲后深深嵌进左肩胛处,他闷哼一声,膝盖微弯,硬是撑着没倒下。
“哎哟!”白芷惊叫出声,手忙脚乱去扶他,“你别动!让我看看!”
燕云骁喘了口气,抬手按住伤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砖上发出“嗒”的一声。他皱眉:“别慌,不是要害。”
“谁慌了!”她嘴上逞强,声音却抖得厉害,一边说一边撕下裙角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哆嗦着手往他肩上压,“这算什么机关?埋伏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太不讲武德了!”
燕云骁听着她这话,竟低笑了一下:“你还知道讲武德?前天练剑时偷袭我腰眼,那会儿怎么不说?”
“那是战术!”她瞪他一眼,又赶紧低头查看伤处,“再说你皮糙肉厚,我那一下能伤着你?可你现在流这么多血,看着都吓人!”
她从怀里摸出小银剪,火折子一点,烤了烤刃口,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燕云骁见状,想自己动手,刚一抬臂就被她按住。
“这次换我护你。”她咬着唇,眼神倔得不行,“你不许动,再动我就……我就咬你!”
燕云骁愣了愣,居然真不动了。
她小心翼翼用剪子挑出箭簇碎片,又拿匕首边缘燎过火,轻轻刮掉创口周围的污血和碎布屑。每碰一下,燕云骁就抽一口气,她也跟着缩一下肩膀,嘴里还嘟囔:“你忍着点,我又不是故意戳你……你要是喊疼,我就更手抖了。”
“我不喊。”他闭着眼,“你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手,终于把伤口清理干净,用绷带一圈圈裹紧。包扎完,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冰凉。
“好了。”她拍拍手,装作轻松,“王爷您现在是伤患一号,接下来听我的安排。”
燕云骁试着动了动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安排什么?原地等死?”
“呸呸呸!”她伸手捂他嘴,“乌鸦嘴闭上!咱们才刚进来,哪能在这儿卡住?秘档还在前面呢,你不是说要查清楚‘血煞’的事?”
“嗯。”他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脸色发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却还强撑着笑,“你怕吗?”
“怕啊。”她老实答,“刚才那一阵箭雨,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王爷要变成刺猬了。”
“我现在不就是?”他扯嘴角。
“那你也是最帅的刺猬。”她伸手摸了摸他发顶,动作轻得像哄小孩,“不过下次能不能别总把我往后推?我也能挡一下的。”
“你能挡什么?”他哼了一声,“挡箭?还是挡石头?你连木剑都举不利索。”
“嘿!”她叉腰,“我昨天站桩站了半个时辰,胳膊都没抖!你再小瞧我,我真咬你了!”
他看她气鼓鼓的样子,终于笑了,眼角微微弯起。这一笑,肩上的伤仿佛也没那么疼了。
“行。”他说,“下次让你挡,挡不住我再接。”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去搀他,“走吧,别赖在地上装重伤员了。”
燕云骁借力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站稳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拱门,机关已经停歇,石壁重新闭合,看不出半点异样。
“这地方设计得阴损。”他说,“专挑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动手。”
“可不是。”白芷环顾四周,“明明没人来,偏要把路修得跟真有人走过一样。地上还有铜钱,墙上有点火痕迹,搞得跟香客祭拜似的,谁想到底下埋的是弩机?”
“有人来过不止一次。”燕云骁捡起一枚掉落的箭尾,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这些箭是特制的,不是守陵兵用的制式装备。”
“那就是贼来的。”她耸肩,“贼都这么专业,咱们也算同行了,说不定还能打个招呼。”
燕云骁斜她一眼:“你还想跟贼攀交情?”
“礼尚往来嘛。”她笑嘻嘻,“他们送你一支箭,咱回头送他们一包泻药,也算有来有往。”
燕云骁差点被她这话呛住,咳嗽两声,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她赶紧扶住他:“哎哎哎,笑归笑,别把自己笑坏了。”
“你这张嘴……”他摇头,“迟早惹祸。”
“惹祸也是跟你一起惹。”她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闯地狱,我就提灯笼;你要翻秘档,我就帮你找钥匙。反正你甩不掉我。”
他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发顶,声音低了些:“甜宝,我没事。这点伤,比不上你当年吊在悬崖那回。”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包袱,嘴里还硬撑:“那会儿是你救我,这会儿轮到我救你,咱们两清。”
“没清。”他握住她的手,“永远清不了。”
她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水珠从石缝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像是在数心跳。
过了片刻,燕云骁迈步向前:“走吧,别在这儿磨蹭了。”
“等等!”她拉住他,“你肩膀这样,还能走?要不要我背你?”
“你背我?”他挑眉,“你才多大点人,背得动?”
“我人小劲大!”她挺胸,“再说你要是倒在这儿,我还得拖你出去,那更累!不如现在省点力气。”
燕云骁忍不住笑出声:“行,等我真走不动了,让你背。”
“这可是你说的。”她得意地扬眉,“不许反悔。”
他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手给我。”
“干嘛?”
“怕你走丢。”
她翻个白眼,却乖乖把手递过去。两人十指相扣,沿着甬道继续深入。
地面越发潮湿,青砖缝隙间渗出黑水,踩上去滑腻腻的。头顶钟乳石垂得更低,有的地方几乎擦着头发。白芷一边走一边嘀咕:“这地方再往前,该不会冒出条蛇王来收我们当童男童女吧?”
“你想得美。”燕云骁淡淡道,“真有蛇王,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那你同意吗?”
“不同意。”他握紧她的手,“我不同意任何人把你带走,哪怕是个蛇精。”
她嘿嘿一笑:“那我要是自愿呢?”
“那我就一把火烧了它的洞府。”他面不改色,“连它供的香炉一起砸了。”
她笑得直不起腰:“你这人醋劲还挺大,连个假的都吃醋。”
“不是醋劲。”他低声,“是认真的。”
她笑声渐止,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段,前方光线依旧昏暗,但隐约可见一道石阶向上延伸,通往更深的墓室。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颜色斑驳,画的是前朝帝王祭天的场景,可那些人物的眼睛,不知为何都被抠掉了。
“怪瘆人的。”她小声说。
“别看。”他提醒,“往前走就行。”
她点点头,正要迈步,忽然觉得手腕上的银铃轻轻响了一下。
叮——
她一怔:“我没动啊。”
燕云骁立刻警觉,将她往身边一带,目光扫向四周。
可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那声铃响,短暂得像是错觉。
良久,他才松了口气:“可能是机关震动带起来的。”
“这底下哪来的风?”她小声嘀咕,“再说铃铛是我新穿的线,没那么容易晃。”
他没接话,只是握紧了剑柄,另一只手始终护在她身侧。
“咱们是不是该给这地方起个名字?”她试图缓和气氛,“比如‘倒霉通道’或者‘见鬼台阶’?”
“叫‘你闭嘴就能活命道’。”他面无表情。
“你凶什么!”她掐他胳膊,“我这不是怕冷场嘛!”
“我不怕冷场。”他淡淡道,“我只怕你说话太多,引来更多机关。”
“那我憋着。”她鼓起脸,“等出了皇陵再一口气说完。”
他看她那样,忍不住又笑了下,肩上的伤似乎也轻了几分。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前方石阶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青铜门,门缝里透出一股陈腐之气。
燕云骁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准备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他的手:“走吧,王爷。这一趟,咱们一起查个明白。”
他点头,二人并肩迈过门槛。
黑暗再次合拢,将他们的身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