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是被一阵窸窣声惊醒的,眼皮沉得像是压了块布,她眨了几下才看清眼前景象——自己仍坐在偏厅那张硬木椅上,身上盖着燕云骁的外袍,袖口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她动了动脚踝,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但没出声。人已经不在原地了。烛火灭了大半,只剩角落一盏孤灯摇晃,映出对面空椅和摊开的地图。桌上那枚“血煞”腰牌不见了,连青锋留下的漆盘也收走了。
可她知道,他们没走远。
果然,院外传来马蹄轻踏碎石的声音,低而稳,像是怕惊扰什么。接着是皮革摩擦的吱呀,还有刀鞘碰地的一声轻响。她扶着桌角站起来,瘸着腿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燕云骁正站在马厩旁,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披风未系扣,露出肩头缠得严实的绷带。他手里牵着两匹马,一黑一棕,鞍鞯齐整,行囊捆扎利落。他低头检查马腹绑带,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时不时抬手按一下左肩,眉头微蹙,又很快松开。
没有叫人,没有点灯,也没有惊动守夜的府卫。
他在偷偷准备出发。
白芷拉开门,冷风扑面灌进屋里,吹得残烛猛地一跳。她拄着一根从墙边拿来的扫帚柄当拐杖,一步步往外走。脚步声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燕云骁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皱眉:“谁让你出来的?”
“你都不叫我,我还能睡?”她站定在他面前,头发乱糟糟的,夹袄领子歪着,脸上还有刚才压出的褶子,“你要去哪?”
“回京路上歇一晚,明早入宫复命。”他语气平静,眼神却不敢直视她,“你伤没好,留在这里等消息就好。”
“哦。”她点点头,忽然笑了,“那你把我的木剑也带上吧,万一路上无聊,可以练练。”
他一顿,终于正眼看她:“你知道我要去哪。”
“守陵司。”她说,“你打算一个人去皇陵翻秘档,对不对?”
燕云骁没否认,只道:“那里不是你能去的地方。前朝旧案牵连极广,擅闯者斩立决。再说……”他顿了顿,“你脚都走不利索,怎么进山?”
“我可以骑马。”她仰头看他,“你忘了?上次逃命的时候,我还是趴在你背上跑完十里山路的。那时候更惨,现在不过扭了个脚,又不是断了腿。”
“那是为了活命。”他说,“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往前一步,声音轻下来,“你说过要带我一起走的。昨晚上,你还答应我不再瞒我。”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她脚踝裹着的布条上,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马背上的包裹里翻找。
白芷以为他要拿药,结果他掏出一双软底鹿皮靴,递过来:“换上。别穿你那双绣鞋了,硌脚。”
她接过靴子,没急着穿,反而问:“你不拦我了?”
“拦不住。”他扯了下嘴角,“你比我想象的更难搞。”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眉,“你当初捡回来的是个麻烦精,可不是瓷娃娃。”
他哼了一声,弯腰把她抱起来就往马边走。她“哎哟”一声搂住他脖子:“我自己能走!”
“省点力气。”他不理她挣扎,直接将她放在棕马上,“待会进山路不好走,别逞强。”
两人策马出府西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道蜿蜒向上,雾气弥漫,远处皇陵所在的山峰隐在灰白之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沿途古柏成排,枝干扭曲如鬼爪,偶尔有乌鸦从树顶飞起,嘎嘎几声便消失在雾里。
到了皇陵外门,守陵兵尚未换岗,铁链横锁大门,门环锈迹斑斑。燕云骁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看两侧石兽——狻猊怒目獠牙,龟趺驮碑静默千年,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白芷也下了马,拄着扫帚柄走近他身边,小声说:“这地方比我想的还吓人。”
“嗯。”他点头,“所以你可以在这儿等我。”
“想得美。”她伸手抓住他的手掌,冰凉的手指一根根勾进去,“你说过再无隐瞒。我现在就是你的‘隐瞒终结者’。”
他低头看她,见她虽然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很,一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他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她:“握紧了,别松。”
两人弃马步行,踏上神道。青砖铺地,缝隙间长满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道路两侧碑林林立,字迹大多模糊不清,唯有风声穿行其间,沙沙作响。
走了一段,白芷忽然停下。
“怎么?”燕云骁问。
“我觉得……脚下有点颤。”她皱眉,“是不是地动?”
他蹲下身,手掌贴地片刻,摇头:“不是。可能是野兽钻洞,或是地下水流动。”说完抬头看她,“怕吗?”
“怕啊。”她老实回答,“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在里面出事,没人喊救命。”
他笑了笑,这次笑到了眼里:“你倒是诚实。”
她也笑:“我不诚实的时候,你也不是不知道。”
他站起身,依旧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神道尽头是一道拱门,高耸阴森,门楣刻着“永宁”二字,漆色剥落,像是多年无人修缮。
穿过拱门后,光线骤暗。前方是一条狭长墓道,入口黑洞洞的,仿佛巨口吞人。两侧石壁潮湿,水珠顺着岩层往下滴,嗒、嗒、嗒,节奏缓慢却清晰。
白芷深吸一口气:“这里面肯定有机关吧?”
“大概有。”他坦然,“但既然有人来过,说明至少有一条安全路径。”
“你怎么知道有人来过?”
他指了指墙角——那里有一截烧尽的火把残骸,还有一串浅浅的脚印,已被苔藓半掩,若非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
“守陵兵不会用这种粗制火把。”他说,“而且脚印朝内,没有出来。”
白芷看着那黑黢黢的通道,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攥得更紧了些:“那就更不能退了。要是让他们抢先找到东西,咱们就真被动了。”
燕云骁侧头看她,见她抿着嘴,鼻尖微微冒汗,可眼神坚定得不像个曾被人吊在悬崖边的女人。他忽然觉得肩上的伤也不那么疼了。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今日起,我们一同前行,生死不论。”
她咧嘴一笑,露出小虎牙:“这才像话。不过你要是敢把我丢下,我做鬼都缠着你。”
“我不敢。”他认真道,“你比鬼难缠多了。”
她轻哼一声,主动迈步向前。他紧跟其后,一手始终护在她身侧,目光扫视四周,耳朵听着每一丝异响。
墓道越走越深,空气变得闷重,带着腐朽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头顶石梁上悬挂着钟乳石,有的已断裂坠地,碎成尖锥状散落一地。脚下青砖开始出现裂痕,有些地方甚至塌陷下去,露出下方幽深的空洞。
白芷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脚踝隐隐作痛,但她没吭声。她知道,一旦表现出虚弱,燕云骁就会让她回去。
终于,在走过最后一段阶梯后,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石门,门缝微启,似被人强行推开过。门框两侧雕刻着镇墓兽,面目狰狞,口中衔环,环上铁链已断,垂落在地。
燕云骁停下脚步,低声说:“从现在起,别松手。”
“我没打算松。”她回他,“你要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他点头,拉着她跨过门槛。石门之后是一条更宽的甬道,墙壁镶嵌铜镜片以反射光线,虽昏暗却勉强可视。地上散落着几枚铜钱,排列无序,像是有人匆忙走过时掉落的。
“这不是守陵制度里的东西。”白芷弯腰捡起一枚,吹掉灰尘,“这是民间压祟用的太平通宝,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燕云骁接过铜钱细看,眉头越皱越紧:“有人进来不止一次,而且带着私心。”
“求财?”她问。
“恐怕不止。”他收起铜钱,“更像是……仪式性的行为。”
两人继续深入,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白芷忽然觉得手腕上的银铃轻轻响了一下,叮——
她愣住:“我没动啊。”
燕云骁也听见了,立刻警觉,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手按剑柄,目光紧盯前方黑暗。
可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那声铃响,短暂得如同错觉。
良久,他才缓缓松手:“可能是风。”
“这底下哪来的风?”她小声嘀咕,却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贴着他走。
又行数十步,甬道分岔,三条支路延伸向不同方向。中央路口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残缺,仅能辨认出“宗庙秘录”“禁入”几个字。
燕云骁盯着那碑看了许久,最终选择中间那条路。
白芷跟着他走,忽然说:“你说,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太莽撞了?”
“有可能。”他答,“但有时候,明知危险也得往前走。不然等别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她点点头:“那我也算陪你疯了一回。”
“不是陪。”他停下,转身面对她,“是你让我敢走这条路。”
她怔了怔,随即笑了:“那你可得负责到底,别半路扔下我。”
“绝不。”他握紧她的手,“从今往后,你往前一步,我跟进一步;你停,我也不离。”
她仰头看他,眼中映着微弱的光,像雪地里开出一朵花。
两人再次启程,身影渐渐没入更深的黑暗。石壁愈发潮湿,水珠滴落的声音越来越密,仿佛整座皇陵都在呼吸。
他们的脚步没有迟疑,一步一步,坚定向前。
直到前方最后一道拱门出现在视线中,门后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处。
燕云骁停下,回头看她:“准备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牵起他的手:“走吧,王爷。这一趟,咱们一起查个明白。”
他点头,二人并肩迈过门槛。
黑暗合拢,将他们的身影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