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伏在燕云骁肩头,呼吸轻匀,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还记着刀光。
燕云骁没动,左手搭在她肩上,右手拄剑,指节因久撑而泛白。他肩上的布条洇出新血,顺着袖口往下渗,滴在脚边泥土里,成了几个暗点。他低头看了看,没去管,只用拇指在她发丝间轻轻蹭了蹭,压低声音:“青锋。”
黑影从树后闪出,青锋落地无声,面具覆面,只露一双眼,扫了一圈尸体,又看向主子。
“把人抱回马车。”燕云骁说,“走偏道回府,别惊着她。”
青锋应声上前,动作极轻地将白芷打横抱起。她哼了一声,下意识往热源处缩,青锋僵住,目光投向燕云骁。燕云骁抬手抹了把脸,嗓音沙哑:“去吧。”
他自己则拄剑站直,左腿旧伤隐隐作痛,咬牙撑着往前挪了一步。青锋迟疑:“主子,您也该……”
“我能走。”他打断,“你先送她走,我随后。”
青锋不再多言,抱着白芷快步穿林而去。燕云骁立在原地,盯着他们背影消失的方向,才缓缓松了口气。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块沾了泪的布条,叠好塞进怀里,然后拔出插在土里的长剑,拖着步子跟上。
马车停在山道转弯处,帘子垂着,车内铺了软垫和薄被。青锋将白芷轻轻放进去,掖好被角,回头见燕云骁也到了,便低声:“已命人清理现场,尸体运回府中密室查验。”
燕云骁点头,没进车厢,只让车夫驾车先行,自己骑马跟在侧后。他肩伤未止,骑姿略僵,但始终挺直脊背,目光扫过沿途草木,像是在找什么痕迹。
半个时辰后,王府西院偏厅亮起灯。这里是燕云骁处理私务的据点,外人不得入内,四面有墙,门后埋了机关铃,风吹草动皆可察觉。
燕云骁靠坐在主位,肩伤重新包扎过,白布干净了些,但边缘已有血晕。青锋站在南侧阴影里,手中托着一只漆盘,上面摆着三样东西:一枚铜质腰牌、一小包白色粉末、还有一张写满字的纸。
“指甲缝里的药粉化验出来了,是‘断魂香’的变种,出自北疆。”青锋声音平板,却字字清晰,“那名俘虏临死前说了句‘先帝不会亡’,然后咬舌自尽。”
燕云骁没吭声,伸手拿起腰牌。正面是“血煞”二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极浅,需对着烛火才能看清——“永昌三年制”。
他眼神一沉。
“永昌?”他低声问,“那是前朝最后一年。”
青锋点头:“属下查了旧档,当年先帝登基前,前朝余党曾以‘血煞’为号,在边境聚众作乱,后被您亲率大军剿灭,无一活口。此番再现,且用旧年号,必是余孽复起。”
燕云骁将腰牌放下,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节奏缓慢。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只有冷光浮动。
“不是散寇。”他说,“是有组织,有目的,有人在背后推。”
青锋应道:“正是。他们盯上白芷,不只是为了报复您,更是要借您之怒,搅乱朝局。若您为护妻滥杀无辜,或擅调兵马,都可成他们弹劾的由头。”
燕云骁冷笑一声:“好算计。”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却带着一点拖沓。门开时,白芷扶着门框站着,脸上还有睡痕,脚踝处裹着布,走路一瘸一拐。
“你们……谈完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燕云骁立刻起身:“你怎么来了?谁让你下床的?”
“我醒啦。”她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那堆东西,尤其在腰牌上多停了一瞬,“我想着,你们肯定有事瞒我。”
青锋默默退到角落,低头不语。
燕云骁皱眉:“外面冷,你穿得太少。”
她身上只披了件月白夹袄,领口歪着,头发也没梳,几缕乱发贴在颊边。她没理他的责备,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枚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永昌三年……”她喃喃,“前朝的年号?”
“嗯。”
“所以血煞不是楚氏的人?”她抬头看他,“是前朝余党?”
“目前看来,是。”燕云骁接过话,“楚氏或许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真正的目标,是动摇大燕根基。”
白芷沉默片刻,手指摩挲着腰牌边缘。她忽然问:“可他们为什么现在动手?十年前你们就剿过一遍,这些年都没动静,怎么偏偏挑这时候?”
青锋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燕云骁也顿了一下,才道:“或许是因为……我成亲了。”
白芷一愣。
“从前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他们抓不到软肋。”他看着她,语气平静,“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是我唯一的破绽。”
白芷抿了抿嘴,没接这话,反而问:“那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不知道。”燕云骁摇头,“但他们既然敢露面,就不会只试一次。下次,可能就不只是围杀这么简单。”
屋内一时安静。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三人影子在墙上晃。
白芷把腰牌放回盘中,忽然笑了下:“我还以为,最多就是楚氏不甘心,想毒死我或者栽赃我。没想到,居然扯上了前朝复辟。”
燕云骁看着她笑,却没轻松起来:“你不怕?”
“怕啊。”她老实点头,“刚才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不告诉我。”
她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咱们不是说好了?你要带我一起走。你现在不说全,就是骗我。”
燕云骁喉结动了动,终是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脑袋:“行,我不瞒你。”
她咧嘴一笑,露出小虎牙,随即又皱眉:“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要是他们真想搅乱朝廷,干嘛非得绑我?直接刺杀你不就行了?又快又准。”
青锋终于开口:“或许,他们不想您死,只想您乱。”
白芷一怔。
“您若暴怒失序,滥杀大臣、强征兵马、逼宫换君,都会引发朝野动荡。”青锋继续道,“而王妃是您最在乎的人,伤她,才能让您失控。”
燕云骁眼神一厉,拳头捏紧,指节咔咔响。
白芷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我不是目标,我是工具?用来逼你犯错的?”
“正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忽然觉得一阵发冷。原来她的命,不只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拿来撬动江山的一根杠杆。
“那他们……还有别的手吗?”她抬起头,声音轻了些,“比如,朝中有人接应?军中有内鬼?或者……别的陷阱还没收网?”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得连烛油滴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燕云骁与青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白芷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她扶着桌角坐下,脚踝隐隐作痛,但她顾不上。
“我知道你们不想让我担心。”她说,“可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躲在你背后只会发抖的小丫头了。我杀了人,也见过血,还能用弩,能跑能跳。你们要是再把我当瓷器供着,我才真要急了。”
燕云骁终于开口:“甜宝。”
“嗯?”
“你比我想的,聪明多了。”
她哼了一声:“那你早该信我。”
他笑了笑,那笑却不达眼底。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幅地图,摊在桌上,是京城及周边地形。
“我已经让青锋调暗卫,查近三个月进出京的可疑人员。”他说,“尤其是曾任职前朝旧部、或与北疆有往来者。另外,兵部调令、户部粮册、工部修陵记录,也都派人去查。”
白芷凑过去看地图,指着皇城西侧一处:“这儿呢?守陵司最近有没有异常?”
燕云骁一顿:“你怎知道守陵司?”
“我听侍女说过,前阵子有人夜闯皇陵外围,被当场格杀。”她眨眨眼,“当时说是流民,可流民哪敢往皇陵跑?”
青锋眼神微动,低声对燕云骁道:“这点我们还没查,确有可疑。”
燕云骁盯着地图,没答话。半晌,他才道:“这事暂不宜深挖。若真牵扯到皇陵,便是动国本,皇帝不会坐视。”
白芷撇嘴:“所以我们就等他们再来杀我一次,才动手?”
“不是等。”他纠正,“是在等证据齐全,一击致命。”
她翻了个白眼:“你们男人就爱讲排场,非得等到锣鼓喧天才肯出手。”
燕云骁忍不住笑出声,连青锋都嘴角一抽,迅速低头掩饰。
“你说谁男人?”燕云骁挑眉,“你也是女人,怎么也这脾气?”
“我跟你学的!”她理直气壮,“你凶,我就更凶;你藏事,我就偏要问到底。”
他摇头,无奈:“行,随你问。但别硬撑,你脚还肿着呢。”
她刚要反驳,忽觉一阵倦意袭来,打了个哈欠,眼皮直打架。燕云骁见状,立刻说:“去睡吧,这儿交给我们。”
“我不困。”她嘴硬,却扶着桌角晃了一下。
青锋默默递来一把椅子,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头一点一点。
燕云骁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她没推拒,只嘟囔一句:“你别偷偷行动啊……我要一起。”
“嗯。”他应得干脆,“等你醒了,咱们一起查。”
她这才安心闭眼,呼吸渐渐平稳。
青锋轻声道:“属下继续追查腰牌来源,顺便摸一摸守陵司那边。”
燕云骁点头:“小心行事,别打草惊蛇。”
青锋应下,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主子,王妃方才说得对——血煞背后,恐怕不止一条线。我们得防着,他们另有后手。”
燕云骁望着窗外渐暗的天光,没答话。
屋里只剩烛火摇曳,映得三人影子拉得老长。
白芷在梦里皱了下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燕云骁低头看她,轻轻将她手里的衣料抚平。
青锋站在门口,黑衣如墨,面具覆面,只余一双眼睛静静望着前方。
没有人再说话。
地图上的墨线清晰分明,可真相,还在迷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