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火塘边的灰烬上,风一吹,碎成粉末飘起来。白芷站着没动,两手还握着短刃和匕首,指节发麻,胳膊像灌了铅。她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
燕云骁往前走了一步。
他脚步不稳,左腿拖着地,右手撑着剑,剑尖插进土里半寸,借力往前挪。肩上的血顺着袖子往下淌,在手背上凝成一道暗红的线。
他没看地上的尸体,也没管散落四周的兵器,目光只落在白芷脸上。
她满头是汗,几缕头发黏在额角,脸上糊着血和灰,分不清哪是别人的,哪是自己的。可那双眼睛亮着,像屋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响时那样清亮。
他走到她跟前,停下。
白芷眨了眨眼,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浊气。
燕云骁抬起左手,动作慢得像是怕吓着她。他用指背轻轻拨开她脸上那缕湿发,指尖蹭到一点血,也没擦,就这么顺势往上,掌心贴上她的头顶,揉了揉。
“甜宝。”他声音哑,但不是刚才那种撕裂般的吼,而是低低的、温温的,像冬天往粥里搅糖浆,“真厉害。”
白芷愣住。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以为他会说“别乱来”“太险了”“下次等我出手”,就像以前每次她冒头挡在他前面时那样。
可他没有。
他就站在那儿,肩上流着血,腿打着颤,还笑着摸她的头,说她厉害。
她鼻子忽然一酸,赶紧仰起脸,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是当然。”她扬起下巴,声音故意提得高了些,“我可不能一直让王爷保护。”
燕云骁看着她,嘴角又往上扯了扯,眼角挤出一点细纹。他点点头,说:“嗯,以后不用了。”
白芷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她笑完,才觉得胳膊疼得不行,手一软,短刃差点落地。她赶紧换手攥住,另一只手把匕首插回腰间皮套,动作笨拙,但没喊疼。
燕云骁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她头上收回来,转而扶着剑柄站直了些。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五具倒地的黑衣人——两个死在刀下,一个脖子被划开,一个胸前中刃,最后一个趴在地上,后心插着半截断矛。
没人再动。
林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枯叶落地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布料已经全湿透了,手指一碰就渗出血丝。他皱了下眉,但很快松开,又看向白芷。
“还能站?”他问。
“能!”她答得飞快。
“真能?”
“真能!”
他轻哼一声:“嘴硬。”
白芷不服气:“我没……”
话没说完,脚下一滑,踩到一块带血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扑。燕云骁反应极快,扔了剑,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她撞在他胸前,闷哼一声,抬手撑他肩膀想推开,结果碰到伤口,吓得立刻缩手。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说。
燕云骁没理她道歉,只低头看她脚踝:“扭了?”
“没……有点。”
“有点就是有。”
他蹲下去,动作迟缓,咬着牙才弯下腰。白芷想拦:“你别动,你伤着呢!”
他摆摆手,一手撑地,一手抓住她脚腕,轻轻捏了两下。白芷哎哟叫唤:“轻点!”
“叫这么大声,看来不重。”他松开手,抬头看她,“穿这双靴子跑了三天,早该换了。”
白芷嘟囔:“哪有新靴子随身带。”
“回头让人送一双来。”
“你还让我跟着?”
“不然呢?”他盯着她,“刚才那一招‘回风拂柳’,是你自己使出来的。我不带你,谁带?”
白芷眼睛一亮,刚要得意,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次别等刀快抹脖子才动手,早点甩出去。”
“我这不是怕砍不准嘛。”
“砍不准也比站着挨刀强。”
她说不过他,撇撇嘴,小声嘀咕:“凶什么,我还救了你呢。”
“哦?”他挑眉,“什么时候救我了?”
“刚才啊!你要不出手,我就被围死了,那你不得心疼死?”
燕云骁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牵动伤口,嘶了一声。
白芷赶紧闭嘴。
他摇摇头,慢慢站起来,顺手把剑从地上拔出来,拄着站稳。他看了眼天色——日头刚过树梢,雾气散了一半,林间光线亮了些。
“歇会儿吧。”他说,“等我能走稳了,咱们再动。”
“你不包扎一下?”
“血快止了。”
“骗人,还在流。”
“流得慢了。”
白芷不信,踮脚凑近看,果然见血珠顺着布料边缘一点点往外渗。她皱眉:“你这样会晕倒的。”
“不会。”
“你会!”
“我没晕过。”
“那是因为没人看见。”
燕云骁瞥她一眼,忽然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小孩子懂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她跳开一步,捂着额头,“我都十五了!”
“在我眼里还是小。”
“那你眼里永远别看清!”
他笑,不再逗她,转身走到旁边一块干净石头上坐下,长剑横放在腿上。他闭眼调息,呼吸渐渐平稳。
白芷站在原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沾血的靴子,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刚才打斗时没感觉,现在一松劲,骨头缝里都泛酸。
她慢慢挪到他身边,也不坐,就蹲着,手搭在他膝盖上。
“燕云骁。”她小声叫。
“嗯。”
“你是不是……其实挺怕的?”
他睁眼:“怕什么?”
“怕我出事。”
他沉默片刻,反问:“你呢?怕不怕?”
“怕。”她老实点头,“刚才那人爪子伸过来的时候,我想躲,可腿不动。我就想,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他眼神变了,坐直身子,低头看她:“所以你就冲上去?”
“不是冲,是滚过去拔刀。”
“一样危险。”
“可我活下来了。”她仰脸看他,眼睛亮,“你也活下来了。我们都没死,还打赢了。”
燕云骁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她拉起来,按在自己身边坐下。
她靠着他,闻到他身上血腥味混着冷铁的气息,一点也不好闻,但她没躲。
“甜宝。”他低声说,“你要是出了事,我不会活。”
白芷心头一跳,转头看他。
他没笑,也没避开视线,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说:“我宁可自己死,也不愿看你少一根头发。”
她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坐着不动,阳光慢慢爬上肩头。
过了好一会儿,燕云骁动了动,从怀里摸出块布,撕成条,自己缠肩上的伤。动作生涩,布条老是滑。
白芷看他缠得歪七扭八,忍不住伸手:“我来。”
“不用。”
“你缠不好。”
“我能行。”
“你都快睡着了还逞强。”
他确实眼皮打架,可还是固执地继续绕布条。
白芷干脆抢过来,扒开他手,认真给他包扎。她手法不算利索,但仔细,一圈一圈压紧实,最后打了个结,拍拍手:“好了。”
燕云骁低头看看,布条歪了点,但确实比他自己弄的好多了。
“谢了。”他说。
“给点报酬。”
“什么?”
“摸头。”
他一愣,随即笑开,伸手揉了揉她脑袋:“行,天天摸。”
“说话算话。”
“亲王说话,从不算数。”
“那你就是骗子王爷!”
“对,我是。”
她咯咯笑起来,笑声在林间荡开,惊起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走。
燕云骁看着她笑,嘴角一直没放下。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你说你十五了?”
“嗯。”
“虚岁?”
“实岁!”
“谁给你算的?”
“我自己。我穿来那年五岁,过了十年,不就是十五?”
“穿来?”
“啊……我说漏嘴了。”
她捂住嘴,瞪大眼。
燕云骁看着她,没追问,只淡淡道:“你要是不说,我不问。你要是说了,我听着。”
白芷犹豫一下,小声说:“我本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哦。”
“你不惊讶?”
“你做的事,哪件是常人能做的?”他反问,“五岁识药,七岁记地图,十岁能辨毒香,现在还会杀人。我不信你是普通丫头。”
她低头搓手指:“那你信我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信。”他简短回答,“反正你现在在这儿,就够了。”
白芷鼻子又是一酸,这次没忍住,眼泪啪嗒掉下来,正好落在他包扎好的布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燕云骁没动,任由那滴泪留在那里。
“哭什么?”他问。
“高兴。”她吸吸鼻子,“你从来不问我来历,也不怕我奇怪,就……就这样接受我。”
“你是白芷。”他说,“这就够了。”
她抽了两下,突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胳膊。
“燕云骁。”她闷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打死也不走。”
他抬手,轻轻拍她背:“好,我也不撵你。”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子里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鸟鸣。
白芷靠着他,慢慢闭上眼。
燕云骁低头看她,见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翘着。
他轻声说:“睡会儿吧,我守着。”
她嗯了一声,没动。
他坐着不动,一手扶剑,一手搭在她肩上,目光扫过空地四周,确认再无动静。
火塘边的灰烬被风吹散,最后一缕烟也消失了。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白芷的银铃在袖子里叮当响了一下,很快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