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在空地上打转,几片带血的叶子贴着地面滚过火塘边。白芷蹲在那里,手还按在树干上,指节发白。她盯着自己方才藏身的位置——那块落脚的石头边缘,正缓缓渗出一滴血珠,啪地砸进枯草里。
燕云骁靠着身后那棵老槐树坐着,闭着眼,呼吸比刚才沉了些。他左手压着右肩伤口,玄色衣料吸了血,颜色深了一圈。剑横在腿上,刃口有豁。
林子静得古怪。不是没人,是人都藏住了。
白芷忽然觉得后颈发麻。她没动,眼角一点点往右挪——三步外的灌木丛,枝叶分开了条缝。一道黑影贴地滑出,像蛇游草间。那人穿夜行衣,脸上蒙布,只露一双眼睛,手里短刀出了鞘,刀尖冲着她咽喉方向,慢慢抬了起来。
她屏住气,手摸向腰间匕首。可指尖刚碰上柄,对方已扑上来!
刀光一闪,直取面门。
她猛地往后仰,后脑撞上树干,嗡的一声。刀锋擦着鼻尖掠过,削断一缕头发飘在空中。她翻滚躲开第二击,肩膀磕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芷儿退!”
燕云骁吼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他想站起来,左腿一撑却晃了下,手扶住树干才没倒。失血太多,动作慢了半拍。
黑衣人第三刀已经递到胸前。
白芷在地上滚了一圈,背抵树根,眼看躲不过。就在这时,脑子里突然跳出昨夜的画面——
月光下,燕云骁拿着木剑,比划着一个动作:“回风拂柳,剑走偏锋。不求力大,但求准狠。”
他还笑了一下:“你个小胳膊,别使蛮劲。”
她当时嘟囔:“谁小胳膊了!”
现在,她不使蛮劲,也不硬接。
就在那把短刀再度刺来、离胸口只剩两寸时,她忽然矮身往前扑,整个人从刀下钻过去,顺势抽出匕首,拧腰转身,借着起身的力道往上一撩——
噗。
刀刃切进脖颈,卡在骨缝里。
那人僵住,眼珠瞪大,喉咙咯咯响了几声,扑通倒地。血从脖子喷出来,溅了她一脸。
她站着没动,手还攥着匕首柄,浑身发抖。嘴里有点腥味,大概是血进了嘴。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的血水掉下来一滴,落在鞋面上。
火塘边那只烧焦的箭尾,还在冒烟。
燕云骁靠在树上,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忽然往上提了提,又很快压下去。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白芷耳朵嗡嗡的,听不清。
等她勉强回神,才听见他说:“甜宝……真长进了。”
她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咳出一口气。手一软,差点跪下去,赶紧用匕首撑住地。
尸体倒下的动静惊了林子。
左侧树冠微微一晃,一片叶子落下。接着,一道人影从暗处走出半身,月白长衫染了血,银面具裂了道缝,露出下半张嘴。血顺着唇角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血煞首领站在五步外,铁扇垂在身侧。他盯着白芷,目光像钉子一样,一寸寸刮过她脸上的血痕、发抖的手、插在敌人脖子上的匕首。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声音平得吓人:“五岁稚童,竟能杀人。”
他顿了顿,扇子轻轻敲了下手心:“燕云骁,你果然养了把好刀。”
说完,他抬起手,吹了声哨。
呜——
短促,尖利。
林中立刻跃出三人,落地无声,呈三角形围住白芷。一人持弩,一人握双刀,最后一人空着手,但十指指甲泛青,像是淬过毒。
白芷喘着气,拔了两下匕首,没拔出来。尸体太重,刀卡住了。她干脆松手,改抽腰间另一把短刃,横在身前。
她站得不太稳,膝盖发软,可脚没往后退。
燕云骁慢慢站直了身子。他没去扶肩上的伤,左手直接按上了剑柄。剑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血煞首领没再动,只站在原地,面具后的目光始终锁着白芷。他忽然低笑一声:“上一次见你,你还缩在书房角落,抱着砚台发抖。”
他声音轻了些,“没想到,十年后你能亲手送一个人下地狱。”
白芷咬了下嘴唇,没应话。
她记得那个书房。那时候她刚被卖进王府,不懂规矩,误闯了燕云骁练剑的地方。她吓得抱头蹲地,以为要被打死。结果他走过来,蹲下看她一眼,说:“不怕,我教你拿笔。”
后来他教她写字,教她认药,教她怎么在夜里听脚步声辨人。
现在,他教她的第一招剑式,刚刚割开了别人的喉咙。
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又抬头看向对面三人。持弩的那个已经开始拉弦,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命令。
她忽然觉得不那么怕了。
怕也没用。反正已经杀了人。
她把短刃换到右手,左手虚张,做出防御姿势。脚底悄悄挪了半步,踩实一块硬土。
燕云骁在她斜后方一步远的地方站着,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但他站姿变了——重心前移,剑已出鞘三分,寒光映着晨光,一闪即收。
和上一章结尾时那个疲惫调息的人不一样了。
他回来了。
血煞首领看着这一幕,铁扇猛然合拢,咔哒一声响彻林间。他不再多言,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杀她。”
持弩那人立刻放箭。
箭离弦瞬间,白芷往左闪。她动作不算快,但恰好躲过箭头。箭杆擦着袖子飞过,钉进树干,尾羽还在颤。
双刀客紧跟着扑上,左右夹击。她矮身避过第一刀,第二刀扫向小腿,她跳起来,靴底踩上刀背,借力往后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空手那人趁机逼近,五指成爪,直掏她咽喉。
她来不及躲,只能抬臂格挡。对方指甲划过她小臂,火辣辣地疼。她闻到一股苦杏味——真是有毒。
她反手一刀划去,那人收手极快,只蹭破点皮。他退后半步,舔了舔手指,冷笑。
另一边,双刀客再次攻上。她被迫迎战,短刃和对方刀锋相撞,震得虎口发麻。她越打越吃力,脚步开始乱。
燕云骁依旧没动。他站在原地,盯着战局,手指搭在剑柄上,像在等什么时机。
白芷被逼到火塘边,一脚踩进灰堆,差点滑倒。她扶住旁边石头稳住身形,余光看见那具尸体还躺在那儿,匕首仍插在脖子上。
她脑子一热,猛地冲过去,在那人倒下的瞬间拔出匕首。血喷了她一手,她不管,转身就是一刀。
这一下出其不意,正中双刀客右臂。那人闷哼一声,刀掉了半边。
她还没来得及喘气,空手那人又扑上来,五指抓向她眼睛。
她闭眼侧头,感觉风掠过脸颊。她顺势挥匕首,听见“嗤”的一声,像是划破了衣服。
那人退开,低头看胸口——一道血线慢慢晕开。
他眼神变了,不再轻敌。
白芷喘着粗气,双手各持一刃,站在火塘边上。脸上全是汗和血混着的东西,头发散了一缕,贴在额角。她左腕的银铃被袖子盖着,可每走一步,都叮当响一下。
血煞首领站在林边,静静看着。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燕云骁,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他顿了顿,“等你死了,她怎么办?”
燕云骁终于动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剑出鞘一半,冷声道:“那就等我死了再说。”
话音未落,林中又有异动。
不是脚步声,是树叶被压断的声音。
右侧树丛晃了晃,又一人跃出,手持长矛。
紧接着,左侧也跳出一个,腰间挂满毒镖。
人数变成了五个。
白芷站在中央,四面受敌。她握紧双刃,指节发白。她知道,下一波攻击不会留情。
她偷偷往后瞥了一眼。
燕云骁站在那里,玄袍染血,剑锋朝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他没说话,可嘴角又扬了一下,极轻,极快,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
她忽然觉得,手里这两把刀,也不是那么沉了。
她把匕首换到左手,短刃横在胸前,双脚分开站定。
她记得燕云骁说过:“打架不怕人多,就怕自己乱。”
“你只要盯住第一个动的人。”
她盯着持矛那个。
那人动了。
矛尖一抖,直刺而来。
她侧身让过,匕首顺势往上挑,划开他手腕。那人吃痛松手,长矛落地。她立刻转身,短刃横扫,逼退逼近的毒镖客。
剩下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不再分散进攻。
他们开始缓慢移动,形成包围圈,一步步往中间压。
白芷呼吸越来越急,手臂发酸,可脚没退。
燕云骁站在她斜后方,左手按剑,目光如铁。
他没冲上去,可每一步都跟得极稳,始终护在她退路方向。
血煞首领站在林边,面具裂口更大了,露出整张嘴。他看着白芷,忽然低声道:“十年前,你连老鼠都不敢杀。”
“现在,你敢杀人了。”
白芷没回头,只低声回了一句:“那你最好记住——我现在敢杀的,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