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卷起几片落叶，还没落地，林子里又静了。
不是那种鸟不叫、叶不晃的死寂，而是人刻意压住呼吸、脚底放轻踩在枯枝上的安静。白芷还蹲在火塘边，手里的匕首没松，眼睛盯着方才血煞首领消失的方向。她记得那人走时月白长衫扫过树根，像是拂尘一甩，干净利落，可这会儿，那片林子连个影子都没有。
燕云骁站在她前头半步远，背脊挺得笔直，剑已出鞘三寸，寒光映着晨光，一闪即收。
“别动。”他低声道，嗓音不高，却像铁块砸进水里，沉得人心口一坠。
白芷没应声，只把身子往大树后缩了缩。她左腕上的银铃被袖子盖着，生怕响一下。可越怕它越不听话，脚踝一绷，叮当一声脆响。
她立刻咬住下唇。
燕云骁没回头，但肩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是忍着什么。他左手往后虚抬，掌心朝她，意思是：别出声，也别过来。
她懂。
可她也看得见——五步外的灌木丛，叶子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株老刺槐背阴，一向无风。
下一瞬，箭破空。
不止一支，是三支，从左、右、后三方同时射来，箭头泛青，明显淬了毒。目标不是燕云骁，全冲着她来的。
燕云骁暴起。
他没回头，也没喊，整个人像离弦的箭，横身一挡，长剑抡圆，铛、铛、铛三声连响，火星四溅，三支箭全被劈落，断羽打着旋儿掉进火塘，滋啦一声烧焦了味。
“蹲下！”他喝。
白芷早趴下了，额头贴着地，手还攥着匕首。她听见头顶嗖嗖几声，又有箭掠过，打在树干上，噗噗闷响。
她不敢抬头。
可她能看见——燕云骁的靴子动了。他足尖一点，身形掠出，不是退，是往前冲。剑光一闪，人已杀进左侧林子。
那边黑影刚冒头，还没搭第二支箭，燕云骁已到眼前。他一剑削断对方弩机，顺势肘击撞在那人胸口，咔一声，肋骨断了两根。那人倒地抽气，燕云骁没补刀，转身就扑向右侧。
右边三人正结阵，前两人举盾，后一人拉弓。燕云骁冲得太快，他们阵型没合拢，他已欺近。剑锋一挑，盾沿崩开，他侧身滑入，剑刃贴着盾面推上去，割喉，血喷了半尺高。第二人挥刀砍来，他矮身躲过，反手一剑刺入对方大腿，挑筋断脉，那人惨叫跪地。
第三人刚拉开弓弦，燕云骁已腾空跃起，一脚踹在他胸口，弓飞人仰。他落地不稳，燕云骁追上，剑柄砸中他太阳穴，当场昏死。
前后不到十息。
白芷抬起头，看见他站在空地中央，玄色衣摆沾了血，剑尖滴着红。他没喘粗气，只是站着，目光扫向四周。
林子里又静了。
但这回的静，和刚才不一样。是死过人的静。
她刚松一口气，忽然听见头顶树枝轻响。
抬头一看，三个黑衣人从树冠跃下，呈品字形扑来，手里短刀闪着寒光。她惊得往后缩，后背撞上树干，哗啦一声，震落一堆枯叶。
燕云骁眼角余光扫到，猛地旋身，长剑横扫，一道弧光划过，第一人手腕齐根断，刀落地。第二人刀已递到胸前，燕云骁侧身让过要害，肩头划开一道口子，血立马渗出来。他不管，反手一剑捅进那人腹中，抽出时带出一截肠子。
第三人吓得收刀后退，燕云骁哪容他逃？跨步追上，剑锋自下而上撩起，从下巴贯穿颅顶。那人僵住，眼珠翻白，扑通倒地。
燕云骁这才站定，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混着的东西。他转头看了眼白芷，见她还蹲着，点点头：“没事了。”
话音未落，风忽止。
林子深处，脚步声响起。
不急不缓，一步一停，踩在落叶上脆响。
白芷心头一紧。
燕云骁慢慢转过身，剑尖垂地，眼神冷了下来。
那人从树后走出，月白长衫，银面具覆脸，手中铁扇轻摇。他走到距燕云骁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扇子一合，发出“咔”的一声。
“你杀我八人。”他开口，声音平得像井水，“一个，换一个，公平。”
燕云骁没说话，只把剑横在身前，剑锋朝外。
白芷悄悄挪了挪，想换个角度看清两人。她躲在树后，只露半个脑袋，手心全是汗，匕首差点滑脱。
血煞首领看着燕云骁，忽然道：“你护她，十年如一日。马车换了三辆，药渣分三次倒，连她腕上铃铛响几声，你都记在心里。”他顿了顿，“可你再小心，也防不住我盯了你们一路。”
燕云骁冷笑：“你废话比十年前多了。”
“是啊。”血煞首领轻笑，“十年前你在北岭一把火烧了三百人，说他们是乱党，该死。可你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吗？”他声音低下来，“他们在等我一句话——撤。可我没说。因为我被你的人堵在山洞，差一点就能逃出去。”他抬手摸了摸面具，“你烧了他们，也烧了我的心。”
燕云骁眼神没动：“那你该找我报仇，冲她动手算什么？”
“她是你心尖肉。”血煞首领缓缓抬起铁扇，指向白芷藏身的大树，“我割你一刀，你不疼。可我碰她一根头发，你疯。”
燕云骁猛地踏前一步，剑锋直指他咽喉：“再多说一句，我让你脑袋搬家。”
血煞首领不退，反而笑了：“来啊。”
话音落，他纵身扑上。
铁扇一展，扇骨竟是薄刃，寒光一闪，直取燕云骁咽喉。燕云骁侧头避过，剑锋迎上，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两人瞬间交手三招，快得看不清影子。
白芷只看见人影交错，剑光扇影搅在一起，耳边全是兵器相撞的脆响。她屏住呼吸，手攥紧匕首，指甲掐进掌心。
燕云骁渐占上风。他仗着剑长，步步紧逼，剑招狠辣，专攻下盘。血煞首领被逼得后退，扇子格挡两次，第三次慢了半拍，燕云骁一剑削去，扇面撕裂一道口子。
血煞首领怒吼，猛攻上来。扇子化作刀使，劈、砍、撩、刺，招招致命。燕云骁不再硬接，借力打力，腾挪闪避，始终与他保持三步距离。
两人打得天昏地暗，落叶纷飞。
白芷看得心跳如鼓。她从未见过燕云骁这样拼命。他平时冷着脸，说话少，动起手来却像换了个人，眼神凶得吓人，动作快得像鬼魅。她看见他左肩那道新伤又裂了，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枯草上，一朵一朵，像梅花。
可他像感觉不到疼。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说“晚上教你新剑招”时的样子——那时他还笑着，眼里有光。可现在，他眼里只有杀意。
她不想再躲了。
她慢慢站起身，握紧匕首，想往前走一步。可脚刚动，燕云骁突然低喝：“别动！”
她僵住。
原来血煞首领趁她移步，扇子一扬，一道银光直射她面门。燕云骁早有防备，猛地侧身，长剑一挑，将那枚细针击落。
“蹲回去！”他吼。
白芷立刻蹲下，背靠大树，手抖得厉害。她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响，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场上，两人又斗到二十招外。
血煞首领攻势越来越猛，扇子舞成一片银光，招式诡异，时而似剑，时而似刀，时而又像鞭子抽来。燕云骁被逼得连连后退，终于抓住一个破绽，一剑刺向他胸口。
血煞首领侧身避过，但肩头仍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染红了月白长衫。他闷哼一声，后退两步，抬手摸了摸伤口，指尖沾血。
“好剑法。”他喘着气，“不愧是大燕战神。”
燕云骁不答，只把剑横在胸前，目光如刀。
血煞首领盯着他，忽然笑了：“你以为你能一直护着她？”他声音低下来，“等你死了，她怎么办？等她被人拖走，被人……你猜她会不会哭？”
燕云骁眼神一厉，猛地冲上，剑光如虹。
铛！铛！铛！三人高的树都被震得落叶纷飞。
血煞首领节节败退，终于被逼到一棵老槐树下，退无可退。燕云骁一剑劈下，他举扇硬挡，咔嚓一声，扇骨断了一根。
他咳了一声，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半边嘴唇，血顺着嘴角流下。
燕云骁剑尖抵住他咽喉，冷冷道：“下次见面，我不再废话。”
血煞首领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你也一样。”
他猛地抬手，铁扇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往后跃去，借树干一蹬，翻身窜进林子。几个起落，人已不见。
燕云骁没追。
他站在原地，喘着气，剑尖垂地，血顺着剑刃滴下来。
白芷从树后探出头，见他站着不动，忙爬起来跑过去：“你怎么样？”
他抬手拦住她：“别过来，地上有毒针。”
她立刻停下，踮脚往地上瞧，果然看见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插在草里，闪着幽光。
她吸了口气，抬头看他：“他跑了？”
“暂时。”他收回剑，插回鞘中，动作有些迟缓，像是手臂发僵。
她想上前扶，又不敢。只小声问：“你还疼吗？”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不疼。”
她撇嘴：“撒谎。”
他没反驳，只低声说：“待着别动，我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埋伏。”
他提剑绕场一周，每棵树都查了，每片草都踢了，确认没人，才走回来。他靠着树坐下，闭眼调息。
白芷蹲在他旁边，偷偷看他。他脸色有点白，额上有汗，左手按着右肩，那里血还在渗。她想给他包扎，又怕弄疼他。
“燕云骁。”她小声叫。
“嗯。”
“你刚才……真厉害。”
他睁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别吵，养会儿神。”
她抿嘴，不说话了。
风又吹过来，卷起几片带血的叶子，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进火塘，烧成了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