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下，我看到了一张脸。是老陈的脸，但又有些不同。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在幽暗的光线下像是抹了一层粉。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看着我们，嘴角却慢慢地、一点点地，向上弯起，扯出一个极其标准、标准到诡异的“微笑”。
“你们……”他开口了，声音嘶哑，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来了。”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阿雅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
“老陈”保持着那个瘆人的微笑，缓缓地，像是关节生锈一样，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我找了你们好久，”他说，朝我们迈出一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墓室里格外清晰。“这里好黑，好冷。我们一起……去那边，好不好？”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墓室中央，那两口并排的棺椁。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在他转身时，他后脖颈的衣领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小片皮肤凸起，又平复，像是下面藏着什么活物。
我瞬间想起“桩灵”身上那些鼓起的包，想起水潭里那巨大的阴影，想起“人蛹”里爬出来的东西……难道，真正的老陈早就死了，而现在这个，是被这墓里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寄生”或者“操纵”了的躯壳？
不，也许从我们进入这个墓开始，从我们遇到第一个“陈金水”开始，一切就都是个圈套。吸引、猎杀、替换、引诱深入……一层又一层，直到将闯入者带到这最后的墓室，带到这两口棺材面前。
目的是什么？献祭？还是……需要“新鲜”的什么东西，来完成某个仪式？
“跑……”我牙关都在打颤，但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我拉着阿雅，转身就朝我们来时的裂缝冲去，尽管知道那里可能还有“人蛹”里出来的怪物。
但“老陈”——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东西——速度更快。
他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反关节的姿势猛地弹射过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几乎是眨眼间，就堵在了我们和裂缝之间。
“留下……陪我……”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贪婪、怨毒和某种空洞渴望的扭曲表情。他抬起双手，指甲不知何时变得乌黑尖长。
退路被截断了。前面是诡异微笑的“老陈”和那两口棺材，后面是可能充满怪物的裂缝。
绝境。
我和阿雅背靠背，我手里紧紧攥着工兵铲，阿雅摸出了她最后一把防身的小刀，尽管我们都知道，面对这种超乎理解的东西，这些玩意儿可能屁用没有。
“老陈”歪着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打量着我们，像是在挑选猎物。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我身上，那种“研究”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
“你……有点不一样。”他嘶哑地说，又向前逼近一步，“你的‘味道’……很特别。适合……做‘枢’。”
枢？什么是“枢”？
没等我想明白，墓室中央，那口暗红色的木棺，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仿佛指甲刮过硬木的“咯吱”声。
紧接着，那口黑色的石棺，也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棺盖。
“老陈”猛地扭头看向那两口棺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敬畏”和“狂热”交织的复杂神情。他不再理会我们，而是转身，面向棺材，缓缓地、极其恭敬地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时辰……到了……”他伏在地上，用一种咏叹调般怪异的语调呢喃着，“新的‘枢’与‘钥’已至……请尊主……享用……”
枢与钥？我和阿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恐惧。我们是“钥匙”？还是“门轴”？或者……是别的什么祭品？
随着“老陈”的跪拜，墓室两侧那些无面陶俑，它们的身体内部，突然传出了“咔嚓、咔嚓”的、仿佛齿轮和机括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所有陶俑，齐刷刷地，转动了它们那没有五官的“脸”，面向了我们。
与此同时，那口暗红色木棺的棺盖，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地向一旁，移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奇香与恶臭的浓郁气味，从缝隙中涌出。那香气甜腻得让人头晕，那臭味则腐朽得令人作呕，两种极端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摧垮人神智的怪味。
缝隙里，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在那黑暗深处，似乎有两盏小小的、暗红色的“灯笼”，幽幽地亮了起来。
那不是灯笼。
是某种东西的……眼睛。
“老陈”依旧伏在地上，身体因为激动（或者是恐惧）而微微颤抖。
我和阿雅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身后是裂缝和未知的怪物，身前是苏醒的陶俑、诡异的“老陈”、正在开启的邪棺，以及棺中那双令人灵魂战栗的暗红眼眸。
无路可逃。
就在那木棺棺盖又挪开一寸，一只干枯漆黑、指甲尖锐如钩的手爪，缓缓从缝隙中探出的瞬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我们头顶斜上方传来！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一道强烈到刺眼的光柱，猛地从墓室顶壁一个被炸开的破洞里投射下来，正好打在那口正在开启的暗红色木棺上！
木棺中传来一声愤怒到极点的、非人非兽的嘶吼，那只探出的手爪“嗖”地缩了回去。棺盖也“轰”地一声，重重合拢。
那些转动的无面陶俑，动作瞬间僵住，内部机括声戛然而止。
伏在地上的“老陈”猛地抬起头，惊怒交加地看向破洞方向。
光柱晃动，几个穿着现代化作战服，戴着防毒面具，全副武装的人影，动作迅捷地从破洞索降而下，稳稳落在墓室中。他们手里的强光手电和枪械上的战术灯，将原本幽暗的墓室照得一片雪亮。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落地后迅速扫视全场，目光在“老陈”、两口棺材、无面陶俑，以及我和阿雅身上快速掠过。他抬手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身后队员立刻分散，枪口分别指向不同目标，训练有素。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我脸上，虽然隔着防毒面具，但我能感觉到他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手，干脆利落地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坚毅、略带风霜，但此刻写满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国字脸。
这张脸，我认识。
是老陈。陈金水。
和地上跪着的那个，以及之前和我们一起下墓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但眼前这个，眼神锐利，气息鲜活，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绝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白。
“两个……陈金水？”阿雅瘫坐在地，看看地上跪着的，又看看刚下来的这个，彻底懵了。
我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脑子乱成一团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下来的“老陈”（暂时这么称呼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跪着的和他长得一样的“人”，眼神里充满了惊怒、悲痛，还有一丝……了然？
“果然……是‘傀’。”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早该想到的……当年失踪的队员，都成了这鬼地方的养料和傀儡……”
地上跪着的“老陈”——或者说，“傀”——缓缓站了起来，它脸上的表情从惊怒转为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又挂上了那副标准的微笑，看着新来的老陈。
“你……回来了。”它嘶哑地说，语调平直，“正好……‘尊主’需要完整的‘钥匙’……”
“闭嘴！”老陈（新来的）厉喝一声，举起手中的突击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傀”，“你们到底弄出了多少这种东西？小芬在哪里？当年跟我一起下来的其他人在哪里？”
小芬？他妻子？我猛然想起那块2018年的手表。难道眼前这个老陈，才是很多年前进入这个古墓然后失踪的陈金水？他没有死？或者……他逃出去了，现在又回来了？
“傀”歪了歪头，似乎对枪口毫不在意，它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老陈，又“看”了看我和阿雅，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口暗红色木棺上。
“都在……这里。”它慢慢抬起手，指向周围那些无面陶俑，又指向墓室深处看不见的黑暗，“成为永恒的一部分……你也……回来吧……‘钥匙’……”
“我不是什么钥匙！”老陈低吼，手指扣在扳机上，“告诉我，怎么彻底毁了这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