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草叶上的露水刚干透,白芷还站在空地中央,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间玉簪的流苏打转。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被什么甜事勾住了心神。燕云骁的背影笔直,正走向灶台,灰布鞋踩在枯草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弯腰去拿柴火,肩头微动,动作利落。灶膛里余烬未冷,火星子噼啪跳了一下。
白芷盯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旧伤疤,被衣领遮了半边。她忽然想走过去摸一摸,又觉得太傻,赶紧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银铃随着她脚踝轻轻一晃,叮当响了一声。她抿嘴笑了笑,心想这铃铛真是烦人,可偏偏又舍不得摘。
燕云骁没回头,却道:“别晃了,吵。”
“哪有吵。”她小声嘟囔,“明明就响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把柴火塞进灶膛,火苗腾地蹿高,映亮了他半边侧脸。那张素来冷硬的脸,在火光下竟也显得柔和了些。
白芷往前挪了两步,想凑近点说话,脚底忽地一滑——不是踩到石头,也不是绊了树根,而是地面轻微震了一下,像远处有人重踏。
她顿住。
林子里太静了。鸟不叫,风也不吹,连树叶都不晃。刚才还有只松鼠在枝头啃果子,现在却没了影。
她抬头看天,日头还是那个日头,光还是那道光,可空气像是凝住了,吸进肺里都沉甸甸的。
燕云骁的手停在半空,柴火夹在指间,没放进灶膛。他缓缓直起身,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耳朵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接着,左前方的树冠摇了。
不是风吹的。那片林子背阴,一向无风。可那棵树的枝叶却猛地一颤,枯叶哗啦散落,一道黑影从树梢跃下,落地时膝盖微屈,靴底压碎了几根枯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白芷呼吸一紧。
第二道黑影从右侧落下,第三道从后方逼近,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她数不清了。四面八方都有动静,脚步落地极轻,却整齐划一,像是训练多年的兵卒。他们不说话,不出声,只默默围拢,兵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窸窣作响,像蛇爬过沙地。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还没站稳,腰间一紧,已被一股力道拽回。燕云骁不知何时已闪至她身侧,一手将她拦腰拉到身后,动作快得她眼前一花。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他臂膀才站稳,掌心触到他袖口的粗布,却感觉那布料下的肌肉绷得像铁。
他没看她,目光扫过四周,眼神冷得能结出霜来。
八个人,九个人,十个人……至少十五道黑影已落地成阵,呈半弧形围住空地。他们穿的不是寻常夜行衣,而是深灰短打,袖口扎紧,腰间挂刀,背上还背着短弩。每人左肩外侧都露出一块烙印,暗红如血,形状像一把倒悬的匕首。
白芷认得那个标记。
她手指悄悄滑进袖中,摸到了那把小匕首的柄。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让她心跳慢了半拍。她没拔出来,也不敢动,只把身子往燕云骁背后缩了缩。
燕云骁依旧没动。他站着,像一尊石像,右手缓缓落在腰间剑柄上,拇指轻轻推开了寸许的剑鞘。那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围住他们的黑衣人也没动。没人下令,没人开口,只静静地站着,像一群等着猎物自己跑出来的狼。
然后,林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停,踩在落叶上发出脆响。那人走得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白芷屏住呼吸。
一个身影从树后走出。月白长衫,银面覆脸,手中执一把铁扇,扇骨是黑铁所铸,扇面却雪白如纸。他走到距二人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左手,轻轻摇了摇铁扇。
扇子没开,只是摆了摆。
可就是这个动作,让所有黑衣人同时向前踏了一步。
包围圈收窄了。
燕云骁终于动了。他抽出长剑,横在身前,剑锋朝外,寒光一闪。他没说话,只冷冷看着那银面人,眼神像要剜下对方一层皮。
银面人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燕亲王,山野之地,也能相逢,真是缘分。”
燕云骁不答。
白芷在他身后,听见他呼吸变得极稳,极深,像是战场上开战前的最后一次换气。她知道他在等——等对方先出手,等破绽出现。
银面人又摇了摇扇子,慢悠悠道:“这一路,你们躲得辛苦吧?马车换了三辆,路线绕了七道,连药渣都分三次倒,当真谨慎。”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可惜,还是被我找着了。”
白芷心头一跳。
他们确实换了马车,也烧过药渣。这些事只有身边人才知道。可他们一路小心,从未与外人接触。
银面人像是看出她所想,轻声道:“你腕上的铃铛,响得太勤了。三里外就能听见。叮当、叮当……像引路的鬼灯。”
白芷猛地攥紧袖中匕首。
燕云骁却突然低声道:“别怕。”
声音很轻,几乎贴着耳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鬓角。她怔了一下,才发现那是他对她说的。
三个字,说完便再无声息。
可这三个字,比任何誓言都稳。
银面人看着他们,扇子慢慢合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盯着燕云骁,忽然道:“十年前,你在北岭烧了我三百兄弟。你说他们该死,说他们是乱党余孽,该斩尽杀绝。”他声音平静,却像毒蛇吐信,“今日,我来取你命,不算过分吧?”
燕云骁终于开口,嗓音低哑:“血煞早灭,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借名招摇?”
“借名?”银面人笑了,“我不借名。我是最后一个活着的血煞统领。你当年漏了一个,漏得好。”
他说完,缓缓抬起铁扇,指向燕云骁咽喉。
燕云骁眼神一凛,剑锋微抬。
可银面人没下令进攻。他只是站着,扇子指着,目光却越过燕云骁,落在他身后的白芷脸上。
“你护得很好。”他忽然说,“十年了,她还是这么小一只,眼睛圆圆的,像只兔子。”他语气竟带了点惋惜,“可惜啊,兔子再乖,进了狼窝,也得被撕碎。”
白芷浑身一僵。
燕云骁猛地侧身半步,彻底挡住她的身影,剑尖直指银面人咽喉,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再多说一个字,我让你舌头落地。”
银面人不恼,反而轻笑:“你看,还是这样。她一受惊,你就疯。当年在宫墙下,你为她斩使臣;在城楼,你为她指江山;如今在这山林,你又能如何?拼了这条命,也不过是多护她一时。”
他扇子一收,垂下手,淡淡道:“可你能护一辈子吗?”
燕云骁不答。
风忽然起了。
吹动他的衣角,也吹乱了白芷额前的碎发。她望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他说“晚上教你新剑招”时的样子——那时他还带着笑,语气难得松快。可现在,他全身绷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随时会射出致命一箭。
她不想再躲在后面了。
她悄悄抽出袖中匕首,只露出一寸刃光,藏在掌心。她没打算冲出去,也没妄想能打赢,但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挡在前面。
银面人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罢了。今日不杀你。”他转身,月白长衫在风中轻摆,“我只是来告诉你——你逃不掉。她也逃不掉。你们走过的每一步,踩过的每一寸土,我都看得见。”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下次见面,我不再废话。”
说完,他抬手,铁扇向天一扬。
所有黑衣人立刻后退,动作整齐,落地无声。他们迅速退回林中,像潮水退去,片刻间,空地上只剩满地碎叶和几道浅浅的脚印。
银面人也消失在树影深处。
空地重归寂静。
火塘里的火还在烧,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熄灭。
白芷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匕首柄都湿了。她慢慢松开手指,想把匕首藏回去,手却抖得厉害。
燕云骁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松了一瞬。他伸手,不是去拉她,而是替她理了理歪掉的玉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
“铃铛。”他忽然说,“以后走路,慢点。”
她眨眨眼,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这算什么叮嘱?可她偏偏觉得鼻子发酸。
“嗯。”她点头,“不晃了。”
他嗯了一声,转回身去,把剑插回鞘中。动作干脆,却在剑入鞘的最后一刻,手指在剑柄上停了停,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白芷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问:“他们还会来吗?”
他没回头,只道:“会。”
“那怎么办?”
“打。”他说,“一个,杀一个。”
她没再问。
风又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进火塘,瞬间烧成了灰。
她站在他身后,左手扶着他臂膀,右手仍攥着那把小匕首。阳光照在她发间玉簪上,流苏轻晃,银铃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