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的晨光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
姜禾站在台阶上,沈渡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祠堂里面,老周没有跟出来。他站在原地,手臂还张着,像一尊雕塑。
“他不会追出来。”沈渡说,“他在等你回去。”
姜禾没有回头。
“他说灭门案是他亲手做的。”她的话不是疑问。
“对。”沈渡把《生死簿》残卷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你父母想公开这本残卷,毁掉集团的‘因果生意’。他觉得被背叛了。”
“所以杀了全家。”
“九口人。你父母、你爷爷奶奶、你叔叔一家三口,还有你。”沈渡顿了一下,“你没死,是因为他把你从火里抱出来了。”
“不是救,是留。”姜禾接过残卷,“留着我当工具。”
“对。”
姜禾低头看着残卷。羊皮纸的边缘烧焦过,但字迹依然清晰。上面的符文和金箔上的一样,在她注视下重新排列。
她看到了完整的故事。
二十年前,姜氏家族是古董走私集团的核心。他们用《生死簿》残卷的力量鉴定古董、追踪国宝、操控因果。集团创始人老周——不,他不姓周,他姓姜。姜禾的父亲。
她的亲生父亲。
姜禾的父母不想继续做这种勾当,想把残卷公开,毁掉整个集团的根基。老周不答应。
那一夜,他亲手放的火,亲手杀的人。
九条命。他一个都没放过。
“我一直在找凶手的线索。”沈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查了三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古玩街古董店老板,老周。”
“你为什么不直接抓他?”
“没有证据。他不碰古董,不留指纹,不写交易记录。他通过你鉴定古董,通过你的卦辞定位国宝,每一步都不沾自己的手。”沈渡走到她身边,看着祠堂大门,“你是他唯一的破绽。所以他把你也当成工具。”
姜禾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头顶。
自从开启《生死簿》之后,她能看到所有人的倒计时,包括自己。
她的头顶没有数字。只有一行红色的字:3分钟。
卦辞同时浮现:三分钟内做出选择——杀老周,或不杀。不杀,老周会杀光所有和她有关的人。杀,弑亲的因果会跟着她一辈子。
她没有选择。
沈渡体内的《九州鼎》残片又开始排斥,他捂住胸口,额头渗出冷汗。姜禾看向他的头顶——72小时的倒计时还在跳,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取出残片,释放二十年前封印的九条人命。即姜禾家人。”
那九条命,还在鼎里。二十年来一直被封印在残片里,没有转世,没有安息。
只有取出来,他们才能自由。
但取出来,沈渡会死。
姜禾转身走回祠堂。
老周还站在神龛前面,手臂已经放下了。他看着她走进来,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结果的孩子。
“想好了?”他问。
姜禾没有回答。她走到桌前,桌上放着那只青铜爵。她父亲亲手做的凶器,用血和铜铸成,用来杀她的家人。
她没拿爵。
她拿起《生死簿》残卷,翻开第一页。
老周的眼神变了。“你要干什么?”
“改写因果。”
“你不会念。念错一个字,你就会被反噬——”
姜禾念了。
咒文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不是她自己选择的。那些古老的音节像是从残卷里长出来的,沿着她的声带往外涌。
残卷上的符文开始发光。金色的光从纸面上浮起来,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中。光点落在她的手上、脸上、左眼上。
左眼炸开了金色的光芒。不是疼痛,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扩散的热。
她看到了所有的卦辞。
赵富荣的鸡缸杯、瓷枕上的左手疤痕、陈三七的汝窑碗、青铜鼎上的“眼前人”、景泰蓝香炉上的“引信”、炸弹倒计时停在三秒、沈渡头顶的730天变成72小时、老周扳指上的“杀人者姜禾”……
一件件,一幕幕。
每一件古董背后的死亡、仇恨、贪婪。
她的手指翻到残卷最后一页。上面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片空白。
但在她的视线里,空白处开始浮现字迹:
“凡因果皆可改,唯代价不可免。承因果者,替众生受。”
她闭上眼睛。把所有因果转移到自己身上——老周的杀人罪孽、九条人命的怨念、沈渡体内的国宝。
全部归她一人承受。
残卷上的符文全部亮起,金色光芒从她身上炸开,像一颗太阳在祠堂里升起。老周被光芒刺得闭上眼,沈渡用手臂挡住脸。
光芒中,姜禾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自己身体里传来的——父母的、爷爷奶奶的、叔叔一家的、所有死者的。
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话:“重写因果。”
姜禾睁开眼睛。
“把所有死亡,还原为未发生。”
时间倒流。
所有的光同时向内坍缩,像宇宙在一个奇点里重新燃烧。画面飞速后退——沈渡的倒计时从72小时往回跳、祠堂从交战状态回到空无一人、博物馆的炸弹从拆解状态恢复成装置再退回未安装、陈三七从死亡回到活着、赵富荣从溺亡回到接过鸡缸杯的那一天。
一切,都在后退。
古玩街、姜禾的店铺、那张柜台、那杯泡面。
鸡缸杯。
姜禾睁开眼。
她躺在古玩街的店里,头枕着柜台,面前是那只鸡缸杯。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杯子上,斗彩的釉面反射出柔和的光。一切和第一集开始时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没有伸手摸杯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眼瞳孔里隐约有金色的符文闪过。
门被推开。
沈渡走进来——没有伤疤,穿着警服,肩章上的队衔还在。他的左手光滑,没有任何痕迹。
“姜小姐,我是市刑侦大队的,有一起案件需要你协助调查。”
姜禾看向柜台后面。
老周正擦着一只瓷碗,抬头对她笑了笑。“丫头,今天这么早开门?”
一切如常。但老周左手那道陈旧的疤痕消失了。
姜禾收回视线,对沈渡微笑。
“好。”
沈渡点头,转身离开。他走出店门时,姜禾看到他的脖子上浮现出一行若隐若现的朱红卦辞:
“持有者,已无死期。”
姜禾低下头,手里的鸡缸杯映出她的脸。左眼的瞳孔深处,金色的符文缓缓旋转。
因果重启。
但她记得一切。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