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林梢,草叶上的露水刚晒干,白芷还站在空地中央,双手握着那把刻了“初学勿躁”的木剑,站得笔直。她没动,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燕云骁收拾碗筷的背影,风吹过她发间玉簪,银铃轻晃,叮当一声,又一声。
燕云骁放下碗,转身看她。
两人目光撞上,谁也没先开口。他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枯草上几乎没声。她仰着脸,眼睛亮,像揣了整个清晨的光。
他伸手,指尖碰了下她手背:“剑拿稳了?”
“稳了。”她答得干脆。
他点点头,俯身接过她手中木剑,顺势握住她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她一个不防,往前踉跄半步,人已靠到他身前。他没松手,反而扣得更牢,声音低了些:“今日练得不错。”
她眨眨眼,忽然笑出声:“你以前可不说这话,总说‘还差得远’。”
“现在不一样。”他看着她,眼底有层薄雾似的,不像平日那般冷,“你能站住,也能跑,还能气我——挺好。”
她耳朵一热,嘴上却不饶人:“那你再多夸几句?说不定我明天就能飞了。”
他不接这话,只将木剑插进腰间布鞘,另一只手仍攥着她手腕,掌心温热。风从林子那头吹来,拂起他袖口一线灰痕,也撩了下她额前碎发。
“甜宝。”他忽然叫她。
她“哎”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他拉近。他侧身贴上来,鼻息扫过她耳廓,嗓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样:“试试我的新剑招。”
她浑身一僵。
耳朵像被火燎了一下,从耳垂烧到后颈,连带着心跳都乱了拍子。她想往后退,脚却钉在地上,动不了。他一只手还扣着她手腕,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侧,没真搂,可那距离近得让她喘不上气。
“你……你哪来的新剑招?”她结巴了,声音发颤。
他没答,只低笑一声,唇擦过她耳尖,又退开半寸。她猛地抬头,正对上他垂眸看她的脸——眉峰舒展,眼角微弯,那双素来冷得像冰湖的眼睛,此刻竟泛着光。
她没见过他这样。
不是战场上的杀伐决断,也不是哄她喝药时的无奈宠溺,而是……一种她叫不出名的情绪,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发闷,又甜得发痒。
“你骗人。”她小声说,“哪有什么新剑招,分明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他挑眉。
“就是欺负人!”她终于挣开手,往后跳一步,却被脚下树根绊了一下。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胳膊,顺势将她拉回身前。
这回她没再躲。
两人面对面站着,呼吸交错。她仰头看他,嘴唇微张,眼神懵懂又通透,像在等一句确认,又像怕听见什么。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发间玉簪,替她理了理歪掉的流苏。动作很轻,像碰易碎的瓷。
“我不是欺负你。”他嗓音哑了点,“我是……想抱你。”
她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瞬,他一手揽住她腰,一手托住她后背,将她轻轻拥进怀里。力道克制,却又不容挣脱。她脑袋正好抵在他肩窝,闻到他衣料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铁器与山风的气息。
她没动。
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哪儿,最后悄悄攥住了他外袍下摆。布料粗糙,硌着指尖,可她抓得死紧。
他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鼻尖蹭过她玉簪,闭了下眼。
林子里静得出奇。鸟鸣停了,风也缓了,连草叶都不再摇晃。只有她腕上银铃,在他动作间轻轻一晃,发出极细的一声“叮”。
他听见了,嘴角微微扬起。
“你还戴着这个。”他低声说,“走得老远都能听见。”
“你不让摘。”她闷在他怀里,声音发虚,“说是……招魂铃。”
“是。”他轻笑,“我认的,是我拴的。”
她鼻子一酸,差点脱口说“那你别松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把脸往他衣领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他察觉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掌心贴着她后背,一下下轻拍,像哄孩子睡觉。
“前些天你病着,我背着你走山路,一路都在听这铃声。”他嗓音低沉,“生怕哪一下听不见了。”
她喉咙发紧,想说“我也怕”,却不敢开口。
他继续说:“后来你醒了,第一句问我饿不饿,第二句说想练剑——我就知道,你又要闹了。”
“我哪有闹。”她嘟囔。
“有。”他打断,“天天数我笑了几下,追着戳我腰,还敢说我老。”
“本来就很老!”她立刻顶嘴,抬起头瞪他,“都二十八了!比我爹还大!”
他一愣,随即失笑:“你爹?你几岁?”
“十五!”她挺胸,“能嫁人了!”
他笑声一顿,低头看她,眼神忽然变了。不再是调侃,也不再是宠溺,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沉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十五……”他喃喃,“是够大了。”
她被看得心头狂跳,脸颊又烧起来,慌忙低头,却见自己手还抓着他衣角,赶紧松开,结果手无处安放,只能背到身后去。
他却偏要逗她:“手放哪儿去了?”
“关你什么事!”她扭身要躲。
他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拉回怀里,这次抱得更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关我事。”他贴着她耳朵说,“你的手,你的脚,你的笑,你戴的铃铛——全都关我事。”
她浑身发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抱着她,一动不动,像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也映在她发上。玉簪随着呼吸轻轻晃,银铃始终未响,仿佛连它们也知道,此刻不该打扰。
过了好久,她才小声问:“你……你怎么突然这样?”
他沉默片刻,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前些天你在悬崖边被吊着,我跳下去那一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你没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她身子一僵。
“我不想再那样了。”他声音更低,“我想光明正大抱你,想听你叫我名字,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只会在你摔了的时候接住你。”
她眼眶发热,抬手抱住他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他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抚她后脑,指腹摩挲着她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杀伐决断的战神。
“以后别乱跑了。”他低声说,“想逃也别逃太远,让我追得上。”
“我不跑。”她摇头,“我就在这儿。”
“好。”他应着,却仍没松手,反而抱得更久,更紧。
远处山风又起,吹过林梢,草叶沙沙作响。一片槐叶打着旋儿落下,正好停在她鞋尖前。她没动,他也未觉,两人依旧相拥而立,影子叠在一起,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她闭上眼,听见他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像擂鼓,也像誓言。
她忽然觉得,就算一辈子站在这里,也不嫌长。
燕云骁低头看她,见她睫毛轻颤,脸颊绯红,唇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好梦。他指尖抚过她耳垂,触到一片滚烫。
“甜宝。”他又叫她。
“嗯?”她睁眼,迷迷糊糊。
“下次站桩,别穿这么厚。”他一本正经,“影响出剑速度。”
她愣了两秒,猛地推开他:“你胡说八道!这和剑招有什么关系!”
他退后半步,脸上那点温柔瞬间收起,又换回平日冷脸:“我说有关系,就有关系。”
“你——”她气得跺脚,“刚才还说想抱我,转头就装没事人!”
“我没装。”他淡淡道,“我一向言行一致。”
“那你刚才那句话算什么?‘想抱你’?说完了就反悔?”
“没反悔。”他看着她,“我抱了。”
她噎住,脸更红了。
他转身走向灶台,背影笔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没回头,只低声说:“晚上教你新剑招,不许偷懒。”
她站在原地,心跳如鼓,望着他背影,忽然笑了。
“你才是。”她小声嘀咕,“明明比我还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