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倒计时停在七十二小时。三天。
姜禾离开他的公寓时,手机屏幕亮着,老周的那条消息还钉在对话框里:“明早来店里,有件好东西给你看。”
她没有回,也没有删。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夜色。
天亮之前,她要做一件事。
林知意被电话吵醒的时候,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伙人。”姜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字,“古董走私集团,核心成员大概七到九个。你帮我定位他们的活动轨迹,我给你卦象。”
“什么卦象?”林知意揉着眼睛坐起来。
“你按照我给的地址去查,会找到他们。”
林知意沉默了三秒。“姜禾,你到底在做什么?”
“活命。”
姜禾挂了电话,把七个定位信息发了过去。那是她从沈渡的日记里抄下来的——集团成员的活动区域,每一个都精确到街道。
林知意穿上衣服,出门。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见过姜禾的眼睛。在陈三七的案发现场,姜禾看那只汝窑瓷碗的眼神,不是在看文物,是在看一种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赌了一把。
到了第三个地址时,林知意找到了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在古玩市场里转悠。林知意装作买主跟上去,拍到了他的正脸。她把照片发回局里比对——系统显示,这个人有过三次古董走私的前科。
第四个地址、第五个地址,又找到了两个。
林知意把三个人的照片和定位发给姜禾。“你要我抓他们?”
“不要。你只需要确认他们的位置。”姜禾回复,“等我的消息。”
林知意不知道姜禾要做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快要结束了。
天亮之后,沈渡被抓了。
不是被警方,是被集团的打手。他在去古玩街的路上被堵在一条窄巷里,七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围上来。沈渡体内的《九州鼎》残片在疯狂排斥,他的体温升到四十度,四肢无力,连拳头都攥不紧。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必要反抗。
因为这个局,是他设的。
姜禾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翻沈渡留下的另一本笔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他们会把我带到祠堂。手术台。”
祠堂。
那座清代祠堂,她去过两次。第一次看到七座牌位,第二次沈渡对她摊牌。
第三次,是决战。
她抓起外套,拨通林知意的电话。“祠堂。你联系警力包围祠堂。”
“什么祠堂?”
姜禾挂了电话,把定位发过去。然后她一个人出了门。
祠堂的门没有锁。
姜禾推门进去,里面的灯全亮着。手术台摆在正厅中央,台上绑着一个人,蒙着白布。周围站着四个黑衣人,看到她进来,同时把手伸进怀里。
“别动。”老周的声音从神龛后面传来。
黑衣人退到两侧。
老周走出来,拄着那根拐杖,穿着灰色夹克,像一个普通的古玩店老板。他在手术台前停下来,掀开白布。
白布下面的人不是沈渡,是一个替身。和沈渡体型相仿,脸被纱布缠着,看不清长相。
“你以为他会乖乖躺在上面等你来救?”老周笑了,“沈渡比你想的精明。他知道我会抓他,所以他提前放了替身。”
“他在哪?”
“你猜。”
姜禾环顾四周。祠堂很大,正厅后面还有两间偏殿,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自从开启《生死簿》之后,她能看到的不仅是倒计时,还有因果的流向。
沈渡在正厅。
不是台上,是暗处。
她睁开眼,看向左侧偏殿的黑暗角落。
“出来。”她说。
脚步声从黑暗中传出来。沈渡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完整的《生死簿》残卷——不是玉牌里的那一片金箔,是全本。羊皮纸泛黄,边缘烧焦过。
“我帮你找到凶手的线索。”沈渡把残卷举起来,“你把我的因果解掉。”
姜禾没有接。“解不掉,除非把鼎取出来。”
“那就取。”
“取出来你会死。”
沈渡笑了。“左右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祠堂门被炸开。
不是被炸药,是被一辆黑色SUV直接撞开的。铁门飞出去,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巨响。车里下来的人不是警察,是集团的人。为首的是老周的助理,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老板,外面被警察包围了。”助理说。
老周皱了皱眉,看向姜禾。“你报的警?”
“不是我。”姜禾看向沈渡。
沈渡点头。“是我。”
“你以为警察能抓我?”老周笑了,“我在这个城市经营了二十年,你以为我没有准备?”
“我不需要警察抓你。”沈渡说,“我只需要他们拖住你的手下。”
话音刚落,侧门被撞开。林知意联络的警力突入祠堂,特警队从三面包围。集团的手下和警方在偏殿交火,林知意穿着防弹背心冲进来,手里举着枪。
“姜禾,趴下!”
姜禾没有趴下。她站在原地,看着老周。
老周撕下人皮面具。
面具下面的脸,和她有七分相似。
不是想象,是真的相似——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鼻梁线条,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只是老了二十岁。
“女儿,二十年不见。”老周张开双臂。
姜禾盯着他的左手。那道陈旧的疤痕横亘在无名指根部,皮肉翻卷过又长好,留下白色的增生组织。
卦辞第一次出现时的画面闪回眼前:“凶,谋杀,凶手左手有疤。”
不是沈渡。是老周。
“赵富荣是你杀的。”姜禾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老周抬起左手,看着那道疤。“这道疤,是二十年前灭门案时留下的。刀是我自己的,不小心割的。”他放下手,看着姜禾,“赵富荣不过是第一个祭品。我需要用他的死,让你的能力觉醒。”
“所以我摸到的每一个卦辞,你都会让它应验?”
“卦辞是真的,我只是在执行。”老周说,“你的因果眼从来不会错。它看到什么,就会发生什么。我不是凶手,我是执行者。”
“你就是凶手。”
“‘凶手’这个词,太难听了。”老周摇头,“我是你的父亲。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姜禾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的因果眼是怎么来的?是姜家血脉的馈赠。你父母不肯用这份能力帮我,所以他们都得死。你不一样,你听话,你从小到大都在听我的话。”
“你让我鉴定古董,是为了用卦辞定位国宝。”
“对。”老周坦然承认,“每一件被你鉴定过的古董,我都会顺着因果链去找它的来源。鸡缸杯、汝窑碗、青铜鼎、香炉——每一件,都把我引向一件失落国宝。”
“所以你让我活到现在,只是因为我还有用。”
“你是我女儿,你永远都有用。”
姜禾退了一步。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老周常戴的那枚玉扳指。
柔和的暗红字迹缓缓从扳指上升起,不像之前的卦辞那样炸开,而是像血液从伤口渗出来一样缓慢、沉痛。
一行字,十个字。
“凶,杀人者,姜禾。”
她必须杀死自己的父亲。
姜禾的手从扳指上滑落。
老周也看到了那行字——不是因为他的眼睛能看到,而是因为卦辞出现的时候,暗红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他笑了。
“看到了?”他说,“你终究是我女儿。杀了我,你就能自由。”
沈渡从偏殿走出来,把《生死簿》残卷塞进姜禾手里。“别信他。卦辞可以被改写。只要你念出咒文,所有的因果都可以重置。”
“重置?”
“把所有已经发生的死亡,还原为未发生。”沈渡盯着她的眼睛,“你父母不会死,赵富荣不会死,陈三七不会死。所有人都不会死。”
“包括你?”
沈渡没有回答。
老周的笑声从背后传来。“你以为《生死簿》是玩具?念错一个字,你就会被因果反噬,死得比你父母还惨。”
姜禾攥紧残卷。
残卷在她掌心发烫,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她低头看着上面的符文,它们和金箔上的一样,在她注视下重新排列,组合成她能理解的句子。
最后一行写着:“凡因果皆可改,唯代价不可免。”
代价是什么,没有写。
祠堂门外的交火声渐渐平息。林知意和特警队控制了局面,集团的手下被抓的抓、逃的逃。老周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需要逃。他在等姜禾做选择。
杀他,或者不杀。
杀他,卦辞应验。她是凶手,弑亲的因果会跟着她一辈子。
不杀他,他会继续追杀所有和她有关的人,包括沈渡、包括林知意、包括古玩街每一个和她说过话的人。
姜禾抬起头,看向老周。
他的头顶,倒计时是零。没有数字,只有一行红色的字:已无因果。
他的因果,在她手上。
姜禾把《生死簿》残卷卷起来,放进口袋。
“我不杀你。”她说。
老周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惊喜,是不解。
“你不杀我?”
“你不值得我杀。”姜禾转身,走向祠堂大门。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不是老周,是沈渡。
他跟着她走出去。
两个人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古玩街染成金色。
“你真的不杀他?”沈渡问。
“卦辞说我会杀他。我不信。”姜禾看着远方,“我可以改写因果。”
“代价呢?”
“不知道。但总比当凶手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