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走后,姜禾站在原地,盯着桌上那只青铜爵。
她没有摸。
她绕过桌子,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锤子。锤头很小,是平时用来敲图章的,但够用了。
玉牌从领口取下来,躺在掌心里。温热的,带着体温。
这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从小就戴着,从没摘下来过。
姜禾闭了一下眼睛,睁开,一锤砸下去。
玉牌碎裂。
碎片散落在桌面上,中间夹着一片金箔,薄得像蝉翼,折叠成小块。她用指尖捏起来,展开。
金箔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她见过的文字。但那些符号在她的注视下开始蠕动,像活的一样,自动重新排列,组合成她可以辨认的句子。
她还没来得及读完,店门外传来刹车声。
不止一辆。
姜禾透过卷帘门的缝隙往外看——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古玩街口,没有车标,车窗全黑。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朝她的店走来。
她把金箔塞进贴身口袋,抓起外套,从后窗翻出去。
巷子里没人。她猫着腰跑了几步,拐进另一条岔路。身后传来砸门的声音——他们把卷帘门撬开了。
她没回头,一直跑。跑出古玩街,跑过两个路口,钻进一栋老居民楼的楼道里。
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肺里像着了火。
口袋里的金箔贴着皮肤,发烫。
手机震了。沈渡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地址。
她没回,把手机收好,从居民楼的后门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
沈渡住的公寓在城南,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姜禾爬了六层楼梯,敲门。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沈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只青铜爵。
“你把它带来了?”姜禾盯着那只爵。
“你需要摸它。”沈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陷害我。”
“你先摸。”沈渡把青铜爵推到茶几中间,“摸完你就知道了。”
姜禾犹豫了两秒,伸出手,指尖触到青铜爵的胎体。
这一次,不是几行卦辞,不是一两条死亡预言。
整条因果链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她的视野——
大火。冲天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一栋老式的宅院,木头柱子噼啪作响,瓦片从屋顶炸飞。院子里躺着人,一动不动。
九具尸体。她数了。
一个婴儿被从火场中抱出来,裹着烧焦的襁褓,没有哭。
婴儿的脸。
她的脸。
姜禾的手指扣进青铜爵的纹路里,指甲发白。卦辞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上:
“持有者,姜禾。二十年前灭门案唯一幸存者。凶手,古董走私集团创始人。”
她的手从青铜爵上缩回来,像被烫伤一样。
坐在对面的沈渡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我的父母……”
“死了。”沈渡说,“九口人,全死了。你是唯一活下来的。”
“谁把我从火里抱出来的?”
“古董集团的人。”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们不是救你。是救你身上的潜能——你是姜家血脉里唯一能承载因果眼的人。”
姜禾没有说话。
“你的因果眼不是天赋,是被植入的。”沈渡转过身,“植入者就是古董集团。他们需要一个能‘鉴定’古董上附着的因果的人,用卦辞定位失落的国宝。二十年前他们选中了你的家族,你父母不肯合作,所以被灭门。”
“那你呢?”
“我?我是他们的下一个容器。”沈渡脱掉外套,转过身,背对着她。
衬衫下面,密密麻麻的纹身从肩胛骨延伸到腰际。和青铜爵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九州鼎》残片,被封在我体内。”沈渡转回来,“我需要《生死簿》残卷才能解除封印。而你脖子上的玉牌里,就藏着《生死簿》残卷。”
“所以你说砸开它——”
“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帮我自己。”沈渡坦然承认,“但我没骗你。东西确实在那里。”
姜禾盯着他。“每用一次能力,我的寿命会缩短多少?”
沈渡沉默了两秒。“一年。”
姜禾的左眼突然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裂。热流顺着眼眶涌出来——不是眼泪,是血。
左眼在流血。
沈渡递过来一张纸巾。“反噬提前了。你从觉醒到现在,已经鉴定了十几件古董。至少掉了十年寿命。”
姜禾接过纸巾,摁在左眼上。纸巾被血浸透,没有停。
她没哭,也没有发抖。只是摁着,等血慢慢止住。
“我父母到底偷走了你们的什么东西?”
沈渡笑了。“不是偷,是‘归还’。他们从集团手里抢走的,是一本可以改写因果的《生死簿》残卷。就在你刚才砸碎的玉牌里。”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图片,递给她。
X光片。玉牌的内部结构。
金箔的轮廓清晰可见,折叠成形,藏在玉芯里。符文在X光片上是发白的光点,密密麻麻,像星图。
姜禾看了很久,把手机还给他。
“如果我把《生死簿》残卷给你,你会怎么做?”
“解除我的封印,取出《九州鼎》残片。”沈渡说,“然后你就自由了。没有人再利用你,没有人监视你,没有人在你摸过的每一件古董后面等着杀人。”
“你说‘没有人杀人’——那些死者是谁杀的?”
沈渡看着她。“你以为呢?”
窗外传来引擎声。姜禾走到窗前往下看——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寓楼下,和古玩街口的一模一样。
“他们来了。”沈渡说,“你只有两个选择。把金箔给我,或者自己留着。”
“给我一个理由。”
沈渡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左手无名指上的伤疤已经结痂,暗红色的。
“因为我和你,都是他们的工具。”他说,“但工具可以选择砸碎自己。”
姜禾从口袋里掏出金箔,握在掌心里。
她没有递给沈渡。
她退后一步,盯着他的眼睛。“我会找到《生死簿》,解除你的封印。但不是因为你要,是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楼下,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穿深色西装的人走出来,抬头看向顶楼窗户。
姜禾转身,从公寓的后门离开。
走进楼梯间的时候,左眼又涌出一股血。她用袖子擦了,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