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书房内,灯烛明亮,将沐柳含笑的侧脸映在粉壁上。
“吴大人呀,”沐柳声音温煦,抬手示意,“坐。”
“谢沐相。”吴敏之半边身子挨着椅沿坐下,腰背挺得僵直,“沐相,码头诸事推进顺遂,不知今日召下官前来,有何训示?”
“吴大人是明白人,本相今日,便与你打开天窗说亮话。”沐柳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吴大人手里,想必也攥着些……颇有意思的‘私藏’吧?不如交予本相,届时堂上对质,也可算你一份首告之功。”
“沐相!”吴敏之如被针扎,猛地从椅上弹起,“下官愚钝,实在……实在不明沐相此言何意!”
“吴大人这就过谦了。”沐柳笑容未减,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一点,“江南道这些年,盐务如何运作,钱粮如何流转,田赋如何‘变通’,桩桩件件,哪一桩离得开你这位长史大人的经手调度?说江南能有今日‘盛况’,吴大人你……功不可没呀。”
“沐相明鉴!下官冤枉!”吴敏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下官位卑言轻,从不敢有半分逾越!沐相若听闻了什么不实之言,下官愿与之对质,以证清白!”
“哦?”沐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身体微微后靠,好“那吴大人是想告诉本相——‘造秀’钱庄那些见不得光的暗账流水,你从未经手?盐道与各路豪绅勾连牟利的关节,你从未牵线?还是说,江南诸位同僚大人名下那些来历不明的田宅店铺,你从未帮忙打理过?”
“沐相!绝无此事!下官敢对天发誓!”吴敏之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硬气,“下官所为,皆在律例章程之内,绝无半分徇私!沐相若执意认为下官有罪,还请……拿出实据!”
“好啊。”沐柳轻轻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抚平袖口的褶皱,“吴长史既要证据,本相便与你说道说道。说吧——钱庄的、盐道的、当铺的、各府衙‘小金库’的……你想先看哪一桩、哪一件的‘实据’?”
吴敏之张大了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吴大人这份替人管账理财的本事,只做个区区长史,实在是屈才了。”沐柳唇角弯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依本相看,执掌户部,方是物尽其用。不过眼下嘛……若吴大人肯幡然醒悟,与本相合作,将江南这潭污水的来龙去脉厘清,本相或可念在你戴罪立功,在陛下御前……为你美言几句。”
“下官……下官……”吴敏之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把头深深埋下,“下官不知沐相所言何事……若沐相认定下官有罪,依律……惩处便是。下官……无话可说。”
“哦?”沐柳非但不怒,反而低低笑了起来,“没想到吴大人竟是如此重情重义、甘为同道赴死之人。真是……令人钦佩。”
她踱回案后,重新坐下:“不过吴大人,有句老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就这般信得过你那些江南的同道?这般笃定,他们会与你同进同退,而非……弃车保帅?”
吴敏之浑身猛地一颤。
“本相手中那些账册名录,牵涉之人众多,你猜,为何本相第一个动的,是那个素来与你龃龉不断的盐道副使郑不合?”沐柳微微倾身,“你又以为,本相为何偏偏在‘请’你来此‘叙话’的当口,下令拿人?”
吴敏之瞳孔骤缩,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让他四肢冰凉:“杜律……他交账了?沐相!你……你这是要构陷下官?!”
“构陷?”沐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轻摇头,“郑不合贪墨渎职、官商勾结、证据确凿,桩桩件件皆可查验。本相依律查办,何来构陷之说?”
吴敏之死死咬住下唇,不再吭声。
“让本相再猜猜,”沐柳语气悠闲,“吴大人此刻,是不是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咬牙扛过讯问,万一在狱中,高刺史或是其他哪位大人还能设法探视,将消息递出去,你好与外界互通声气?”
她顿了顿,缓声继续,如同宣判:
“可惜啊,吴大人,晚了。”
“晚……晚了?”吴敏之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骇然与茫然。
“就在吴大人踏入这行辕之时,”沐柳自案上拿起一份墨迹崭新的文书,随手掷在吴敏之面前的地上,“本相已差人将这份任命,送达刺史府备案——即日起,擢升吴敏之暂代‘江南漕运码头兴建督办衙门’副总管,协理严一飞严大人,总揽码头筹建一应事务。吴大人之前为码头之事奔走,劳苦功高,本相……自然要人尽其才。”
“沐相!你——!”吴敏之看清文书上内容,惊得魂飞魄散,竟忘了尊卑,失声惊呼。
“这,只是开始。”沐柳端起茶,浅浅呷了一口,“此刻,吴灿吴都尉应当已奉本相之命,前往布政司衙门,‘请’布政使大人过来‘问话’了。罪名嘛,与郑不合郑大人大致相仿。接下来,是李茹奉李参军,再往后,是江南督造使、漕运司……”
她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待到江南道这些有头有脸的大人们,一个一个下狱候审,而唯独吴大人你,不仅安然无恙,更在本相提拔下官升要职,风头无两……吴大人不妨猜猜,高刺史与你那些同僚们,心里会作何想?”
“沐相!不可!万万不可啊!”吴敏之彻底崩溃,涕泪横流,“您这是要将下官置于死地!置于死地啊!”
“死地?”沐柳轻轻嗤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吸了这么多年民脂民膏,享了这么多年泼天富贵时,可曾想过,脚下便是他人尸骨铺就的‘死地’?罢了,本相言尽于此。”
她从容起身:“算着时候,高刺史那边的回文该到了,布政使大人……怕也已在来此的路上了。吴大人,请回吧。回去好好想想,本相今日这番话。”
她行至瘫软如泥的吴敏之身侧,略略驻足,最后丢下一句:
“只是,宦海风波恶,吴大人日后行路,务必……万事小心,想清楚了再走。”
“沐相!沐相饶命!饶命啊!”吴敏之挣扎着想要扑上来抓住沐柳衣摆哀告。
沐柳却已不再看他,只对门外淡淡道:“吴大人累了,送客。”
.....
暖春阁。
龙涎香的清芬静静流淌,却化不开室内某种凝滞的气息。冷帝斜倚在明黄锦褥的炕榻上,手中捏着一封密信。
良久,他缓缓将信纸搁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抬眸看向垂手立在榻前的京西精锐军官。
“照吴灿所报,”冷帝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沐相手中,于江南赋税弊端之关窍、诸官员贪墨枉法之实证,皆已掌握齐全?足以……支撑一场彻查清算了?”
“回陛下,吴都尉密信确是如此陈述。”军官躬身,“沐相手段雷厉,月余之间,已厘清钱庄、盐道、田赋等多条线索,关键账册、证人亦在掌控。吴都尉以为,沐相不日便将依据这些铁证,对江南涉案官员……行雷霆之举。”
“嗯……”冷帝微微颔首,“沐相不愧是朕的股肱之臣,国之柱石。南下不过月余,便能于这盘根错节之地,斩获如此要害关节,揪出这许多蠹虫……朕,心甚慰。”
他话虽如此说,那双深沉的眼眸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权衡。静默片刻,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传朕口谕,告知吴灿……可以动手了。”
军官闻言,下意识地劝谏道:“陛下!沐相此刻正于江南紧要关头,步步为营,眼看便要收网擒贼!此时若……是否……再缓些时日?”
“不能再缓了。”冷帝抬手,“此时,正是那些惊弓之鸟最为恐慌、也最肯咬钩的时候。再拖下去,鱼或许能死,网……却未必能收了。至于沐相……”
他顿了顿:
“朕,自有安排。”
“臣……遵旨。”军官深深一躬,倒退着快步离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侍立在一旁的李敏,却显得有些神思不属,目光怔怔地望着某处虚空,连冷帝何时转头看向他都未曾察觉。
“李敏,”冷帝看着他,“你这老货,今日怎的魂不守舍?想什么呢?”
“啊?陛下!”李敏仿佛骤然惊醒,慌忙躬身,“老奴该死,竟在陛下面前走神了。回陛下,老奴……老奴只是见沐相于江南如此雷厉风行,智勇兼备,忽然……忽然想起些旧事,一时感慨,故而失态,求陛下恕罪。”
“旧事?”冷帝眉梢微扬,“什么旧事?”
“是……”李敏小心翼翼道,“老奴想起,许多年前,翰林院的杨一直大人曾与老奴闲谈,提及一桩旧闻。说是当年先帝爷在位时,有一夜忽临翰林院,正值时任侍读学士的沐相当值。夤夜之中,先帝与沐相一番长谈……竟消解了先帝心中某些……关于立储的犹疑顾虑。杨大人常说,沐相实是陛下的福将。如今见沐相为国事再度鞠躬尽瘁,老奴不由得……睹今思昔,一时感怀。”
暖阁内陷入一片沉寂。
良久,冷帝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敏低垂的、已布满银丝的发顶上。
“李敏啊,”他开口,“你这话……是在拐着弯,说朕刻薄寡恩,鸟尽弓藏,是么?”
“老奴不敢!老奴万万不敢!”李敏“扑通”跪倒,以额触地。
冷帝看着他伏地颤抖的身影,只是沉默着。
“罢了……起来吧。”他终于挥了挥手,声音里透出几分罕见的倦意,“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这老东西,还敢在朕面前,这般……拐弯抹角地说话了。”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
“你说得对,人生在世,能得一二知己,殊为不易。沐柳她……确是有大才,于国于朕,亦有功。”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仿佛自语,“若非时势如此,朕……又何尝愿做那等鸟尽弓藏、凉薄寡情之人?”
这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寂静的暖阁里。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终于,冷帝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看向李敏,清晰吩咐道:
“去,给郭全忠传朕口谕。”
他略一沉吟,一字一句,补充道:
“让他组织京中大营的精锐,开赴江南。务必……护得沐相周全,平安返京。”
李敏霍然抬头:
“老奴……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