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冲进林知意办公室的时候,林知意正在吃盒饭。
“博物馆有炸弹。”
林知意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块红烧肉掉回饭盒里。
“你说什么?”
“我说,博物馆有炸弹。”姜禾把门关上,脸色白得像纸,“我收到匿名恐吓信,说博物馆的特展上会出事。七天内,九个人会死。”
林知意放下筷子,盯着她看了三秒。“你疯了?”
“我没疯。你帮不帮我?”
“匿名恐吓信?谁寄的?信呢?”林知意站起来,手按在电话上,“我可以帮你上报,但得有证据。”
“信我烧了。”姜禾咬咬牙,“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查一下博物馆的特展安全预案,肯定有漏洞。”
林知意的手停在电话上,没有按下去。她看着姜禾,眼神从怀疑变成了复杂。“姜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博物馆三天后有国家级特展,市长要出席。你现在说那里有炸弹,没有证据,让我怎么上报?”
“你就说有匿名举报——”
“匿名举报也得有具体内容。炸弹在哪儿?什么类型的?谁放的?”林知意打断她,“我不能拿你的直觉去赌我的职业生涯。”
姜禾深吸一口气。“那我自己去查。”
“你别乱来——”
姜禾已经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她撞上一个人。沈渡。
“姜小姐?”沈渡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了她一眼,“怎么在这儿,找林法医?”
姜禾没有回答,侧身要走。沈渡伸手拦住她,压低声音:“卦辞还有多久?”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七十二小时。”沈渡替她回答了,“你在找我帮忙之前,先想清楚一件事——卦辞显示的九人死亡,凶手可能是参观者,也可能是布展人员。你一个人,查不了。”
姜禾抬头看他。“你要帮我?”
“我一直在帮你。”沈渡收起文件,侧身让开,“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姜禾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拳头攥紧又松开。她不相信他,但他说的那句话是对的——她一个人查不了。
那就先查,等查到凶手,再和他算账。
博物馆的布展团队正在招募临时助理,负责搬运展品和清洁展柜。姜禾用了一个假名,戴上一顶棒球帽,混了进去。
她领到一张临时工作证,上面写着“李薇”。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带她去更衣室,递给她一件蓝色工作服。
“你是哪一组?”
“随便。”姜禾套上工作服。
“那你跟着我吧,负责明代展厅。”女孩子自我介绍,“我叫小周。”
明代展厅在二楼东侧,面积不大,但很重要。这次特展的九件顶级文物里,有一件是明代景泰蓝香炉,据说是当年宫里供佛用的,存世只有两件。
小周推着清洁车走在前面,嘴里叨叨个不停。“你来得正好,我们缺人手缺疯了。这批展品是从全国各地调来的,保安等级提到最高了,连我们工作人员进出都要过安检。”
姜禾没接话,眼睛扫过展厅里的每一件古董。
一共二十多件展品,大部分放在玻璃展柜里,只有核心的九件放在开放平台,周围拉了警戒线。她需要摸到每一件,看卦辞。
“那个香炉,能摸吗?”姜禾指了指最中间的那只景泰蓝香炉。
“不能。”小周摇头,“那东西评级是特级,连我都不能碰。清洁只能用软毛刷,不能接触胎体。”
姜禾皱了皱眉。
她趁小周转身去拿清洁工具的时候,绕过警戒线,走到香炉前面。
景泰蓝,铜胎,蓝釉上掐着金丝折枝莲纹。她很小心地伸出食指,触到香炉的底部。
血红字迹从胎体上渗出来,钉在她眼前,只有两个字:“引信。”
不是死期,不是凶手特征。是“引信”。
姜禾的手指僵在原处。
引信。香炉是引信,那么——炸弹就在附近。
她蹲下来,顺着香炉底部的一根细绳往上摸。绳子很细,和警戒线的颜色几乎一样,藏在暗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绳子的一端连在香炉底部的金属扣上,另一端通向天花板。
天花板。
姜禾站起来,顺着绳子的方向走。小周还在展柜后面忙活,没注意她。
绳子穿过天花板的消防喷淋管道,绕了三圈,消失在吊顶夹层里。姜禾搬来一把折叠梯,爬上去,推开一块石膏板。
一个用黑色胶带固定的装置躺在夹层里,四四方方,比手掌大一点。装置正面有一块小小的液晶屏,上面跳动着红色数字:72:00:00。
七十二小时。正好是卦辞里的“七日内”。
姜禾的呼吸停了一秒。
炸弹。真的有一枚炸弹。
她伸手去拿,手指触到胶带的一瞬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小周的。这双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更重、更稳。
姜禾猛地回头。
沈渡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她。
“你果然找到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她找到了一个丢失的钥匙。
姜禾没有说话,双手捧着炸弹装置,从梯子上跳下来。她抱着炸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把它给我。”沈渡伸出手。
“给你?让你再装回去?”姜禾抱紧炸弹,“你就是幕后人,对不对?”
沈渡没有回答,只是朝她走了一步。
姜禾转身就跑。
后颈一痛。
意识陷入黑暗。
醒来的时候,姜禾发现自己被绳子绑在文物修复室的金属工作台上。
手腕、脚踝都被尼龙扎带固定,动弹不得。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晃得眼睛疼。她偏头,看到工作台旁边立着一只黑箱子——炸弹。
液晶屏上的数字还在跳动,已经变成了15:23。
她昏了至少五十六个小时。
姜禾猛地把头抬起来,挣了一下手腕,尼龙扎带纹丝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绳子绑法——是专业的约束结,越挣扎越紧,除非有人从外部解开。
门被锁死了。
修复室不大,二十来平米,四周是文物修复台和工具架。墙角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正在工作。
姜禾不再挣扎。她大口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叫救命?没有人会听到。博物馆在闭馆布展阶段,工作人员晚上六点就下班了。现在是几点?她不知道。
她盯着炸弹上的数字:15:19、15:18、15:17……
十五分钟。
监控室内,沈渡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整排监控屏幕。他正对着一号屏幕,上面是修复室的画面。
姜禾在挣扎,绳子勒进她的手腕,皮肤被磨破,渗出血。
身边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站着,手里拿着对讲机。
“队长,现在怎么做?”
沈渡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姜禾的证件照,从她店里找到的。“通知媒体,有恐怖分子在博物馆安放炸弹。记住,这张照片要清晰,发到所有平台。”
“标题呢?”
“博物馆惊现炸弹,嫌疑人身份已确认。”沈渡把照片递给保安,“发完之后,断开所有监控录像,删除备份。”
“是。”
保安转身要走,沈渡又叫住他。
“还有,把修复室的门锁死,钥匙给我。”
保安从钥匙环上取下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沈渡拿起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看着屏幕里姜禾挣扎的画面。
修复室内,姜禾喊了四五声救命,没有人回应。她停下来,盯着炸弹上的数字:15:05、15:04、15:03……
十五分钟,不能全花在喊救命上。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类似冥想的状态。心里默数了十个呼吸,睁开眼的时候,眼神里面的恐惧已经消退了大部分。
还剩十四分钟。
她先检查了手腕上的尼龙扎带——这种扎带一旦锁死,只能用剪刀或刀片切断。她扫视修复台,上面有工具,但离她太远,够不着。
但她够得着工作台边缘。
修复台是铁制的,边缘有一条半厘米宽的缝隙。姜禾把手腕上的扎带卡进缝隙里,用力上下摩擦。塑料扎带和铁皮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碎屑掉落。
炸弹上数字:13:47。
监控室内,沈渡看到姜禾的动作,微微抬了抬眉。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叫人去干预,只是端起桌上的咖啡,继续看。
他倒想看看,她能做到哪一步。
修复室内,扎带被磨掉三分之一,姜禾的手腕已经磨破了皮,铁皮上沾了血。她咬着牙继续磨,没有停。
数字:12:21。
扎带突然崩断,右手自由了。她立刻用右手解开左手的扎带,然后去解脚踝上的。
数字:11:58。
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工作台站了几秒,然后走到门边,拧了一下门把手——锁死。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她看向墙上的监控摄像头。
红灯亮着。沈渡在看。
姜禾没有冲摄像头喊话,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到工具架前,翻找能用的东西。
美工刀、螺丝刀、钳子、手电筒。她把这些全塞进口袋。
回到炸弹前。
数字:11:02。
她蹲下来,用螺丝刀撬开炸弹的外壳。里面的线路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红黄蓝绿四色电线交织在一个小型电路板上,旁边还有一块接收器——远程遥控引爆装置。
接收器上有信号灯在闪。
还有人能远程引爆这枚炸弹。
姜禾拿起美工刀,犹豫了一秒,然后做了决定——她需要切断遥控信号。
她拿起手机,拨了林知意的号码。
“知意,你听我说,什么都别问。”姜禾压低声音,“博物馆明代展厅二楼修复室,有一颗炸弹。我需要你找到最近的信号塔,把它破坏掉,切断遥控信号。你只有十分钟。”
“什么?你——”
“信我。十分钟。”
姜禾挂断电话,拆开炸弹外壳,把接收器上的两根线拔掉。信号灯灭了——遥控引爆失效。但定时装置还在走。
数字:09:33。
现在就看林知意能不能切断信号。
修复室外,林知意挂了电话,愣了两秒,然后抓起车钥匙冲出家门。她不知道姜禾说的是真是假,但她见过姜禾的眼睛——在陈三七案发现场看证物时,那种不是在看文物,而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眼神。
她赌了一把。
信号塔在博物馆北侧三百米,是民用通信基站。林知意没有权限让人断电,但她可以自己动手——她学过基础电工。
她把车停到塔下,戴上绝缘手套,找到总闸。犹豫了一秒,拉下开关。
信号塔上的红灯变成黄灯。
备份电源启动,但切换需要十二秒。
够了。
修复室内,炸弹上的接收器突然发出“滴”的一声,然后熄灭。接收器上的信号灯灭了。
定时装置还在走,但不再有任何外部信号可以操控它。
数字:08:25。
姜禾松了一口气,但她知道定时装置还在走。她必须拆掉它。
她又拆开一层外壳,找到齿轮传动轴。这是一个机械定时器,齿轮咬合,由发条驱动。没有复杂的电子锁,只需要把齿轮卡死。
美工刀。
她掰下刀片,捏在指尖,对准齿轮缝隙。
但齿轮还在转,每转一圈,倒计时跳动一秒。她要做的,是把刀片塞进两个齿轮之间,让它们无法转动。
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稳住,左手捏着刀片,对准缝隙——
数字:07:31。
刀片卡进去一半。齿轮咬住刀片,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她用力往里推——
数字:06:58。
刀片断了一截,断掉的碎片弹到地上。但刀片的主体卡进了齿轮轴心的缝隙里,越卡越紧。
齿轮转不动了。
指针停在00:00:03。
还剩三秒。永远的三秒。
姜禾瘫坐在地,后背靠着工作台,大口大口喘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全是血,有手腕上磨破的,有刀片割的,混在一起。
“我不会再让他们摆布了。”她低声说。
话音刚落,修复室的门被从外面撞开。
特警队冲进来,枪口全部对准她。
“双手抱头,趴下!”
姜禾举起双手,慢慢跪到地上,掌心朝上。
“我是受害者,炸弹是我拆的。”
没有人听她解释。一个特警把她按倒在地,膝盖压在她背上,反扣她的双手。她偏头,看到炸弹上的倒计时真的停在了三秒,一帧都不动了。
她被人拖出修复室,走廊里全是穿防弹背心的人。有人喊“炸弹已拆除,没有爆炸”,有人喊“控制嫌疑人,带走”。
嫌疑人。
她成了嫌疑人。
媒体来得比特警还快。
姜禾被押出博物馆大门的时候,闪光灯几乎把黑夜照成了白天。
“请问你是炸弹的安放者吗?”
“你为什么要炸博物馆?”
“你和其他死者有什么关系?”
没有人回答任何问题。她被塞进警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警局审讯室。
只有一盏灯,亮得刺眼。姜禾坐在铁椅子上,手铐铐在面前的金属台面上。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单向玻璃。她知道玻璃后面有人在看。
“我要见沈渡。”她说。
没有人回答。
“我说,我要见沈渡。”
审讯室的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沈渡,是林知意。她穿着白大褂,脸上全是疲惫和复杂的表情。
“沈渡出车祸了。”林知意的声音很低,“就在博物馆外面,车辆烧毁,他现在重伤昏迷。”
姜禾盯着林知意,一句话没说。
林知意把一杯水推到她面前。“你先喝水,我去协调保释的事。”
审讯室的门再次关上。
姜禾没有喝水。她盯着那杯水,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沈渡出车祸,车辆烧毁,重伤昏迷。
巧合?
不,不是巧合。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或者是他自己不想开口。
医院ICU外,走廊的灯白得没有温度。
林知意站在玻璃窗外,看着病床上缠满绷带的人。全身百分之六十烧伤,面目全非,只能通过生命体征仪上微弱的波动判断他还活着。
“DNA比对结果明天出来。”主治医生说,“但基本可以确认是沈渡,他身上的纹身和警员证都对得上。”
林知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深夜两点。
ICU的灯调暗了,只有一台监护仪在病床边闪着绿色的光。
“沈渡”躺在病床上,全身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
他睁开眼。
眼珠转了转,确认房间里没有人。他抬起没有被固定的右手,拔掉输液管,然后慢慢坐起来。身上的绷带缠得很厚,但不影响行动。
他撕掉脸上的绷带。
完好无损。不是沈渡,是一个替身。
真正的沈渡,在博物馆炸弹案发生的同时,换了衣服,戴上帽子,从消防通道离开。没有走大门,没有坐电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拨通一个电话。
“计划B启动。让替身去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