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速弯道》(2)
书名:《怪探博物馆》灵异悬疑小说合集 作者:地瓜粉合集 本章字数:9064字 发布时间:2026-05-05

陈默记下地址,站起身,向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老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老人笑了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我叫周半仙,这附近的人都这么叫我。不过……"

他顿了顿,那只灰白色的右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四十年了,我这只阴阳眼,看过太多阴阳两界的龌龊事。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开这只眼,是不是会活得轻松一些。"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再次鞠躬,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周半仙突然叫住他。

陈默回头。

周半仙从桌上拿起那张弯道图,递给他:"这个你拿着。在你找到尸骨之前,它还能保你三天平安。三天后,如果还没有进展……"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默明白他的意思。

三天后,如果没有进展,他就只能要么找替死鬼,要么成为引子。

陈默接过弯道图,入手冰凉。他将其折好,藏在衬衫里,贴着胸口。那枚平安符——赵磊送给他的那枚——被他取下来,攥在手心里。

"磊子,"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一定去你坟前,把一切都告诉你。"

推开门,阳光刺眼。

陈默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迈步走进巷子里。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周半仙正站在门口,那只灰白色的右眼"望"着他的背影,嘴里喃喃自语:"有趣……真是有趣……这个年轻人的命格,竟然和林婉清有因果牵连……难道,他就是二十年前那个……"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在晨风中。

锦绣花园小区位于城市边缘,是一片建于二十年前的老旧小区。

陈默驱车到达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小区的大门锈迹斑斑,门岗室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保安,头顶的电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陈默没有开车进去,而是把车停在小区外的路边,步行进入。他按照周半仙的指示,径直走向小区的东北角。

越往里走,小区的环境越显得荒凉。楼与楼之间的绿化带早已荒废,杂草丛生,几棵枯死的树木歪歪斜斜地立着,像几个佝偻的老人。垃圾桶倾倒在一旁,垃圾散落一地,引来成群结队的苍蝇,在阳光下嗡嗡作响。

东北角果然有一棵老槐树。

那棵树很大,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脸。树冠茂密,但叶子已经枯黄,在秋风中簌簌飘落,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树下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杂草长得有半人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陈默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树冠。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取出一把折叠工兵铲——这是他来之前在五金店买的。

他选了一个位置,开始挖掘。

泥土很硬,夹杂着碎石和树根,每铲下去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陈默的额头上很快渗出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他的衬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

挖了大约半米深,铲子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他放下铲子,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泥土。

那是一块骨头。

不是动物的骨头,而是人的——从形状看,应该是一截腿骨。

陈默的手颤抖起来。他继续挖掘,越来越多的骨头露了出来。腿骨、臂骨、肋骨、骨盆……最后,他挖出了一个完整的骷髅头。

骷髅头的下颌骨脱落了,黑洞洞的眼窝望着天空,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在骷髅头的旁边,陈默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根腐朽的麻绳,已经变成了黑褐色,但还能辨认出原来的形状。

这就是林婉清的尸骨。

陈默跪在坑边,看着这些惨白的骨头,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恐惧,有怜悯,还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二十年前,这个女人就是在这棵树上,用这根麻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当时在想什么?是绝望?是愤怒?还是对这个世界的彻底失望?

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二十年后,她的怨气依然不散,依然在那条盘山公路上徘徊,寻找着每一个超速的亡魂。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准备好的白布,小心翼翼地将尸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在白布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生怕碰坏了什么。

捡完最后一块指骨,他用白布将尸骨包好,抱在怀里。

尸骨很轻,轻得不可思议。陈默想起一句话:"人死之后,不过一抔黄土,轻于鸿毛。"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正准备离开。

突然,一阵阴风刮过。

槐树的枝叶剧烈摇晃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陈默感觉后颈一阵发凉,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但地面上,多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人形的影子,长发披肩,身姿纤细,就站在他的身后。但当他转身时,却看不到任何人。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跳动得越来越慢。

"林……林婉清?"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影子没有动。

但陈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那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一堵冰冷的墙,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的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入冰碴,肺部传来刺痛。

怀里的尸骨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像是有千斤之重。陈默的双臂开始颤抖,他咬紧牙关,拼命抱住白布包,不肯松手。

"我……我是来帮你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会……会为你超度……让你安息……"

压迫感突然消失了。

阴风停止,槐树的枝叶恢复了平静,阳光再次洒下来,暖洋洋的。

陈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离水的鱼。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白布包,尸骨依然安静地躺在里面,没有任何异常。

但陈默知道,林婉清刚才就在他身边。她听到了他的话,暂时放过了他。

"谢谢……"他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抱着尸骨,他快步离开了小区。

回到车上,陈默将尸骨放在副驾驶座上,用安全带固定好。

他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整理着思绪。

现在,尸骨找到了。下一步,是查明真相。

二十年前,林婉清是怎么被逼死的?谁参与了?谁在旁观看热闹?

这些细节,周半仙没有说,可能他也不知道。陈默需要自己去查。

他想起龙哥。龙哥是二十年前那条山路的"见证者"之一,他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陈默拿出手机,拨通了龙哥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陈默?"龙哥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找到尸骨了?"

"找到了。"陈默说,"龙哥,我想问你一些事。二十年前,林婉清被逼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信号断了,龙哥才开口:"你来俱乐部。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电话挂断了。

陈默看着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极速改装"俱乐部在白天是关闭的,只有晚上才营业。陈默到达时,大门紧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那是龙哥的座驾。

他按了三下门铃,铁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是龙哥的司机兼保镖,阿强。

阿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剃着寸头,左耳戴着一枚银色的耳钉。他看了陈默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路。

陈默走进俱乐部,穿过空旷的大厅,来到龙哥的办公室。

龙哥坐在皮椅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在泡茶。他的动作很慢,很讲究,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金属义肢在操控茶壶时显得有些笨拙,但他似乎早已习惯,动作流畅而自然。

"坐。"龙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将怀里的白布包放在茶几上。

龙哥的目光落在白布包上,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放下茶壶,伸手轻轻揭开白布的一角,露出里面的骷髅头。

"是她……"龙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年了……还是这副样子……"

"龙哥,"陈默直视着他的眼睛,"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龙哥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茶壶,给陈默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呈琥珀色,香气馥郁,是上好的普洱。

"二十年前,"龙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还不是'龙哥',只是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穷小子。那条山路,是我参与修建的第一条公路。"

他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那时候,附近有个村子,叫林家村。村里有个寡妇,叫林婉清。她男人死得早,留下她和一个女儿,靠种地为生。她长得漂亮,是附近几个村子出了名的美人。"

"工地上的工头,姓马,叫马大彪,是个地痞流氓出身。他看上了林婉清,要强占她。林婉清不从,他就带着几个手下,夜里闯进她家,把她……"

龙哥的声音顿住了,他的金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把她怎么了?"陈默追问。

"把她女儿绑了,威胁她。"龙哥的声音变得沙哑,"林婉清为了救女儿,只能屈服。但马大彪那帮人……不是人。他们不但糟蹋了她,还把她女儿……"

龙哥没有说下去,但陈默明白了。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嵌入掌心,传来刺痛。他想起林婉清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想起她在盘山公路上的徘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

"后来呢?"他问。

"后来,林婉清报了官。但那时候,马大彪上面有人,官司不了了之。林婉清走投无路,就在那条山路上吊死了。"龙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她死后,马大彪怕事情闹大,就花钱摆平了施工队,把她的尸骨偷偷埋了,还在她上吊的那棵树上钉了几根桃木钉,说是镇魂。"

"马大彪现在在哪里?"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

龙哥看了他一眼,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赞赏:"死了。十五年前,酒驾,撞上了一辆大货车,死得很惨。据说现场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脸被方向盘砸得稀烂,但嘴角却带着笑,和林婉清后来的那些受害者一样。"

陈默沉默了。

凶手已经死了,但林婉清的怨气依然没有消散。这说明,她的执念不只是仇恨。

"龙哥,"他抬起头,"林婉清的女儿呢?"

龙哥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他盯着陈默看了很久,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死了。林婉清上吊那天晚上,她女儿就失踪了。三天后,有人在山脚下的河里发现了她的尸体。才八岁,泡得面目全非。"

陈默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母亲被凌辱,女儿被杀害。这是怎样的一种绝望?林婉清在那条山路上吊死的时候,心里该有多痛?

"那她的执念……"陈默喃喃自语。

"是她的女儿。"龙哥说,"她最放不下的,是她的女儿。她恨马大彪,但她更恨自己——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女儿,恨自己选择了死亡,而不是继续活下去,为女儿报仇。"

陈默愣住了。

他想起周半仙的话:"找到她的执念。林婉清的执念是什么?是仇恨?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原来,她的执念不是仇恨,而是悔恨。

她恨自己没有做一个好母亲,恨自己在最该坚强的时候选择了放弃。

"所以,"陈默缓缓开口,"要化解她的怨气,不仅要让马大彪得到惩罚,还要……还要让她放下对女儿的愧疚?"

龙哥点了点头:"理论上是这样。但问题是,她女儿已经死了二十年了,魂魄早就投胎转世了。你上哪儿去找?"

陈默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窝仿佛在望着他,带着一种无声的哀求。

"一定有办法的……"他喃喃自语。

龙哥看着他,金属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许久,他开口道:"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陈默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二十年前,"龙哥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也在场。"

"什么?"

"马大彪带人闯进林婉清家的时候,我就在窗外。"龙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陈默从未在这个铁打的男人身上看到过的情绪,"我听到了里面的哭喊声,听到了林婉清的哀求声。但我……我没有进去。我躲在窗下,浑身发抖,直到里面安静下来,才偷偷溜走。"

陈默瞪大了眼睛。

"后来林婉清上吊,我参与了埋尸。马大彪给我钱,让我保守秘密。我拿了钱,买了第一辆摩托车,开始了我的赛车生涯。"

龙哥站起身,走到照片墙前,指着最角落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一棵树下,笑得灿烂。

"这是林婉清和她女儿。我偷偷拍的,一直留着。"龙哥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二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她们。梦到林婉清在树上晃荡的身影,梦到小女孩在河里泡得发白的脸。我建这个俱乐部,我收集这些弯道图,我帮助那些被林婉清盯上的人……都是为了赎罪。"

他转过身,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含着泪光:"陈默,我欠她们的,这辈子还不清了。如果你能超度林婉清,让她安息,我……我谢谢你。"

陈默看着这个铁打的男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孽,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龙哥,"他站起身,走到龙哥面前,"我会尽力的。但我要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说。"

"林婉清的女儿,真的投胎转世了吗?"

龙哥沉默了。

他的金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框,许久,才开口:"我不知道。但周半仙应该知道。他的阴阳眼,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陈默。"龙哥叫住他。

陈默回头。

"小心。"龙哥说,"马大彪虽然死了,但他的手下还有活着的。而且,林婉清的怨气太重,你越是接近真相,她越会缠着你。弯道图只能保你三天,三天后……"

"我知道。"陈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三天后,要么我成功超度她,要么我成为引子。没有第三条路。"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怀里的尸骨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二十年前那个女人的全部痛苦和绝望。

第三章:魂归何处

陈默再次来到"阴阳居"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老街区的平房染成金红色,巷子里飘出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偶尔传来孩子的嬉笑声和老人的咳嗽声,形成一种宁静而祥和的氛围。

但陈默知道,这份祥和只是表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有多少冤魂在徘徊,有多少罪孽在发酵,有多少真相被掩埋。

他推开门,周半仙正坐在竹椅上,面前摆着一碗稀饭,一碟咸菜。老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

"找到尸骨了?"老人头也不抬地问。

"找到了。"陈默将白布包放在桌上,"老先生,我想问您,林婉清的女儿,她的魂魄还在吗?"

周半仙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只灰白色的右眼"看"向陈默,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婉清的执念是她的女儿。"陈默说,"如果能让她见到女儿,放下愧疚,她的怨气就能化解。但我需要知道,她女儿的魂魄还在不在。"

周半仙放下碗筷,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毛巾擦了擦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在。"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但她不在阳间,也不在阴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的魂魄被困在了一个地方,去不了地府,也回不了人间。"周半仙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取出一个铁盒。铁盒很旧,表面布满了锈迹,锁扣已经坏了,用一根铁丝缠着。

他解开铁丝,打开铁盒,取出里面的一叠泛黄的纸张。

"二十年前,林婉清上吊后,她女儿的尸体在山脚下的河里被发现。但那不是普通的溺亡——她的魂魄被人用邪术抽走了,封在了一个法器里。"

陈默瞪大了眼睛:"谁干的?"

"马大彪。"周半仙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怕林婉清死后化作厉鬼报复,就找了个邪道术士,用她女儿的魂魄做引子,制成了一个'锁魂瓶'。只要锁魂瓶在,林婉清的魂魄就被压制,无法报仇。而林婉清的女儿,则永世被困在瓶子里,不得超生。"

陈默感觉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马大彪!这个畜生!生前凌辱林婉清,杀害她女儿,死后还要用邪术压制她们母女,让她们永世不得安宁!

"锁魂瓶在哪里?"他的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半仙看了他一眼,那只灰白色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据我所知,马大彪死后,他的遗物被他的手下瓜分了。锁魂瓶应该在他最亲信的手里——一个叫'刀疤刘'的人。"

"刀疤刘?"

"本名刘铁柱,是马大彪当年的打手之一,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眼到嘴角,所以叫刀疤刘。"周半仙说,"马大彪死后,他继承了马大彪的一部分'产业',在城西开了一家地下赌场。那锁魂瓶,应该就在他手里。"

陈默记下了地址,转身就要走。

"等等。"周半仙叫住他。

陈默回头。

周半仙从铁盒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那是一枚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中间方孔上系着一根红绳。

"这是'开元通宝',唐朝的铜钱,历经千年,沾染了无数人的阳气,能辟邪。"周半仙说,"你去找刀疤刘,他那种人,身边不干净的东西多。带上这个,能保你一时平安。"

陈默接过铜钱,入手温热,和弯道图的冰凉截然不同。他将铜钱挂在脖子上,和弯道图贴在一起。

"谢谢您,老先生。"

"不用谢我。"周半仙摆摆手,"我帮你,也是有私心的。"

"私心?"

周半仙坐回竹椅上,那只灰白色的右眼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变得悠远:"四十年前,我开了这只阴阳眼,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我帮人驱邪,帮人超度,积累了不少功德。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放不下。"

他顿了顿,转过头,那只灰白色的右眼直直地"看"进陈默的眼睛里:"二十年前,林婉清被马大彪凌辱的时候,我就在附近。我听到了她的哭喊声,但我没有进去救她。为什么?因为我怕。我怕马大彪,怕他的势力,怕惹祸上身。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陈默愣住了。

"后来,林婉清上吊,她女儿被害,我都知道。但我依然没有站出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母女惨死,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我的日子。"周半仙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她们。梦到林婉清在树上晃荡的身影,梦到小女孩在河里泡得发白的脸。我开这家'阴阳居',我帮人驱邪,我积累功德……都是为了赎罪。"

陈默看着这个老人,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原来,每个人都是罪人。龙哥是,周半仙是,他自己也是。

他们都曾在某个时刻,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视而不见,选择了明哲保身。而正是这些沉默,这些视而不见,这些明哲保身,酿成了林婉清的悲剧,酿成了无数类似的悲剧。

"老先生,"陈默走上前,在老人面前蹲下,握住他干枯的手,"我会救出林婉清的女儿,我会超度她们母女。这不仅是为了她们,也是为了您,为了龙哥,为了所有曾经沉默的人。"

周半仙看着他,那只灰白色的右眼里闪过一丝泪光。他反手握住陈默的手,用力握了握:"好。我等你好消息。"

城西的地下赌场藏在一家废弃的纺织厂内。

陈默到达时,已经是晚上十点。纺织厂外表破败,围墙倒塌了大半,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将车停在远处,步行靠近。脖子上挂着弯道图和铜钱,怀里揣着林婉清的尸骨,白布包被他小心地藏在衣服里,贴着胸口。

赌场的入口在纺织厂的后门,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穿着黑色的背心,露出满身的刺青,手里拎着橡胶棍,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干什么的?"一个大汉拦住了他,目光不善。

"来找刀疤刘。"陈默说,"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关于'锁魂瓶'的生意。"陈默直视着大汉的眼睛,声音平静。

大汉的脸色变了。他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番:"你等着。"

他转身走进门内,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了路:"刘哥让你进去。"

陈默走进纺织厂,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巨大的车间。车间里灯火通明,几十张赌桌整齐排列,每张桌子周围都围满了人,吆喝声、咒骂声、筹码碰撞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酒精味。

车间尽头,有一个用钢板隔出来的小房间,门口站着四个保镖。

陈默被带到房间门口,保镖搜了他的身,确认没有武器后,才推开门让他进去。

房间里很简陋,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正在播放一场足球比赛。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身材矮胖,秃顶,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角延伸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这就是刀疤刘。

他正拿着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喝茶。看到陈默进来,他放下茶壶,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你就是陈默?'幽灵车手'?"

陈默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刘哥认识我?"

"龙哥的人,我怎么会不认识?"刀疤刘笑了笑,那笑容在他布满刀疤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要锁魂瓶。"陈默开门见山。

刀疤刘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陈默看了很久,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惊骇,随即被阴鸷取代:"锁魂瓶?什么锁魂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马大彪当年用林婉清女儿的魂魄制成的锁魂瓶。"陈默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知道在你手里。我要它。"

刀疤刘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你他妈找死!谁告诉你这些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陈默也站了起来,直视着刀疤刘的眼睛,"重要的是,林婉清的怨气已经失控了。二十年来,她在盘山公路上害死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再这样下去,不仅那些车手要死,你,我,所有和马大彪有关的人,都逃不掉。"

刀疤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随即冷笑道:"少他妈吓唬我!老子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不信?"陈默冷笑一声,从怀里取出白布包,放在桌面上,缓缓揭开。

骷髅头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黑洞洞的眼窝仿佛在盯着刀疤刘。

刀疤刘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柜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这是……"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婉清的尸骨。"陈默说,"我刚从锦绣花园挖出来的。刘哥,你觉得,如果我把这具尸骨带到盘山公路,林婉清的怨气会重到什么地步?"

刀疤刘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挂着一个东西,用红绳系着,藏在衣服里。

陈默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锁魂瓶就在你身上,对吧?"陈默说,"刘哥,把它给我。我超度林婉清母女,化解怨气,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刀疤刘的手停在胸口,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许久,他缓缓开口:"你……你真的能超度她们?"

"我能。"陈默说,"我有阴阳先生的帮助,有林婉清的尸骨,有化解怨气的方法。只要你把锁魂瓶给我。"

刀疤刘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骷髅头,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一丝愧疚,还有一丝解脱。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超度她们的时候,替我说一声对不起。"刀疤刘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二十年前,马大彪闯进林婉清家的时候,我也在场。我……我参与了。我……我对不起她们母女……"

他从衣服里取出锁魂瓶,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个小巧的瓷瓶,大约巴掌大小,通体洁白,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瓶口用红布塞着,红布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几枚铜钱。

陈默拿起锁魂瓶,入手冰凉,但和弯道图的冰凉不同,这种冰凉带着一种死寂,像是握着一块万年寒冰。他隐约能听到瓶内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一个小女孩在低声啜泣。

"我会的。"陈默将锁魂瓶收好,重新包好尸骨,向门口走去。

"陈默。"刀疤刘叫住他。

陈默回头。

刀疤刘站在办公桌后,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马大彪死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默摇头。

"因为林婉清出现在他面前了。"刀疤刘说,"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就在他车窗外。马大彪看到她,不但不怕,还笑了。他说:'你来报仇了?好,我等你二十年了。'然后他就撞上了大货车。"

陈默沉默了。

"马大彪不是人,但他对林婉清……"刀疤刘苦笑一声,"算了,不说了。你走吧。"

陈默推开门,走进嘈杂的赌场。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刀疤刘会一直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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