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转身就跑。
她的鞋底碾过祠堂青砖上的碎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侧门就在三米外,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像一条银色的蛇。
她的手指还没碰到门板,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门,自动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祠堂厚重的木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门闩从外部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姜禾的手僵在半空中。
“跑什么?”
沈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点笑。
“你的眼睛,能看到多少天?”
姜禾转过身。
沈渡站在牌位前面,月光从破损的天窗落下来,正好打在他身上。左手上的白手帕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指尖往下滴,在青砖上砸出一朵朵小花。
他的表情却很平静,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姜禾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你放我出去。”
“你不知道?”沈渡笑了,抬起还在渗血的左手,朝她晃了晃,“那你刚才跑什么?怕我左手有疤,就是你卦辞里的凶手?”
姜禾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卦辞的事。他知道她能看到什么。
“别装了。”沈渡朝她走了一步,鞋底踩在血滴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脚印,“你的能力,从摸到鸡缸杯那天开始的。赵富荣死后你去摸瓷枕,卦辞告诉你凶手左手有疤。然后你来警局做笔录,摸到我桌上的青铜鼎,卦辞告诉你‘杀人者,眼前人’。你从那一刻起就觉得我是凶手,对不对?”
姜禾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折叠刀,但她没有拿出来。拿出来也没用,这里是封闭的空间,她跑不掉。
“我不是凶手。”沈渡又走了一步,离她不到两米,“左手的疤是今天划的,你可以摸我身上任何一件东西,看我有没有杀人因果。”
他伸开双臂,像在迎接一场搜查。
姜禾盯着他,犹豫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摸到他西装的领带夹。
冰凉。没有卦辞。
她摸到他的手表。
没有卦辞。
她摸到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没有卦辞。
什么都没有。
姜禾缩回手,看着他。
“我说了,我不是凶手。”沈渡放下手臂,拉过一把破旧的木椅,在她对面坐下,“我只是负责收尸的。凶手另有其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摸过的每一件古董,卦辞显示的每一个死期,都会有人在那一天准时动手。让卦辞应验,让你相信自己的能力是真的,让你一步步走进他们设好的局里。”沈渡把手帕解下来,换了一条新的,慢条斯理地缠紧。
“他们是谁?”
“你不知道的时候,对你更安全。”沈渡抬头看她,“现在,你只需要听我说。你把摸到的卦辞告诉我,我帮你找出凶手。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姜禾冷笑了一声。“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你需要。”沈渡站起来,走到牌位前,指着第一张照片,“赵富荣,你摸鸡缸杯看到他七日内溺亡,第三天他就在自家泳池淹死。第二件,瓷枕,卦辞显示谋杀。第三件,你知道是谁吗?”
姜禾没有回答。
“一个叫周明的收藏家,你摸过他的一只宣德炉,卦辞显示他七日内心脏病发。第四天,他真的心脏病发死了。”沈渡的手指移到第四张照片,“这件,你忘了?一个老太太拿来的明代玉簪,你摸了一下,卦辞说她会摔死。她真的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姜禾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不是意外,都是谋杀。而她的卦辞,成了凶手的“行动指南”。
“你摸过几件与死者相关的古董?算上今天陈三七那件,刚好六件。”沈渡转过身,面对她,“你摸过的第七件古董的持有者,是你自己。”
姜禾愣住。
“你脖子上戴的那块玉牌,三天前你摸过。你忘了?”
三天前。
她想起来了。那天她在店里擦柜台,玉牌从领口滑出来,她随手摸了一下——当时没有卦辞浮现。不对,当时有感觉,她以为是眼花,没有在意。
姜禾低头,手掌覆上玉牌。
血红卦辞炸开,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进瞳孔:
“凶,持有者,三十日内,死于火焰。”
她的手猛地松开玉牌,像被烫伤一样。
三十天。死于火焰。
“你看,我没有骗你。”沈渡走回椅子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合作,把卦辞告诉我,我帮你找出背后的凶手。第二,你一个人扛,三十天后化成灰。”
姜禾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把卦辞告诉我,我不会白要。”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这是市博物馆馆长,方明远。我要你查他最近接触的古董,五天内告诉我卦辞。”
姜禾接过照片。方明远,六十多岁,花白头发,戴一副金丝眼镜。
“查他干嘛?”
“你别管,照做就行。”
姜禾盯着照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周前,她参加博物馆的文物鉴赏活动,摸过镇馆之宝,一只西周青铜尊。
她闭上眼睛,回忆当时触摸青铜尊的感觉。
卦辞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博物馆,七日内,九人死亡。”
姜禾猛地睁开眼,瞳孔地震。
“什么时候?”沈渡问。
“七日内。”姜禾的声音在发抖,“九个人。”
沈渡点了点头,站起来。“那就五天内查清楚,我给你时间。”
他走向侧门,推开门板,月光涌进来。
姜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
沈渡走了两步,停下,没有回头。“姜禾,记住一件事。不是我要害你,是我在帮你。你被骗了二十多年,该醒醒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禾一个人站在祠堂里,周围是七座牌位,七张死亡现场照片。月光照在照片上,死者的脸泛着惨白的光。
她走到牌位前,一张一张看过去。赵富荣、周明、老太太、陈三七,还有三张她不认识的面孔——但那三件古董她记得,都是她鉴定过的。
七个人,七条命,都和她有关。
她不是凶手,但她是帮凶。每一步都在帮凶手校准死亡的时间。
姜禾握紧手里的照片,转身走出祠堂。
夜色浓得像墨,古玩街空无一人。
她回到店里,锁上门,打开电脑。搜索框里敲下“市博物馆 方明远”——
搜索结果跳出来:方明远,市博物馆馆长,国家级文物鉴定专家,三天后博物馆将举办“国宝特展”,届时会有九件顶级文物同时展出。安保升级,参观人数预计突破五千。
九件顶级文物。
九人死亡。
姜禾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运转。爆炸?投毒?还是别的什么?卦辞只显示了死亡人数,没有显示死法。她需要去现场,需要摸到更多的古董,才能找到更多线索。
她拿起手机,拨了林知意的号码。
“喂?”林知意声音迷糊,被吵醒了。
“知意,帮我个忙。”
“几点了,你……”
“明天帮我查一下,博物馆的特展布展团队还招不招临时工。”姜禾打断她。
“你疯了吧?你不是开古董店的吗?去博物馆打什么工?”
“你别问了,帮我查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明天我给你回话。”
挂断电话,姜禾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三十天,死于火焰。七天内,博物馆九人死亡。两条线缠在一起,像两根绞索套在她脖子上,越收越紧。
她必须找到炸弹,必须拆掉它,必须在警方面前洗清嫌疑——嫌疑?等等,为什么会有嫌疑?
她想起沈渡说的那句话:“七天后的博物馆爆炸案,她会成为唯一能‘预知’的人。然后警方会查到她所有的预言记录,她就是完美嫌疑人。”
姜禾猛地坐直。
完美嫌疑人。这就是他的局。
她所有的“预言记录”都在警方的档案里——赵富荣案件她做过笔录,陈三七案件她也在现场,其他五个死者在不同场合和她有过交集。如果博物馆发生爆炸,警方一定会查到这些人,一定会发现她每次都出现在死亡现场附近。
她就是那个“提前知道一切却从不报警”的人。
姜禾站起来,在店里来回踱步。
不能这样。她不能被沈渡牵着走,也不能被那个背后的凶手利用。她需要自己的计划,自己的证据,自己的人。
她停下来,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只祖传玉牌。
三十天,死于火焰。如果这个卦辞是真的,那她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这个卦辞是假的,只是沈渡用来逼她就范的——她不能赌。
她没有资本赌。
姜禾摘下玉牌,握在掌心里。玉的温度很低,和卦辞里那行燃烧的字形成鲜明对比。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明天去博物馆。找到炸弹。抓到凶手。
然后,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