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速弯道》
第一章:夺命弯道
一
深秋的盘山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蟒,蜿蜒蛰伏在墨绿色的山峦之间。当地人叫它"阴环弯道"——不是因为环形的路况,而是因为每一个弯道都像是地狱张开的口,二十年来吞噬了太多亡魂。
凌晨三点十七分,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911以一百八十公里的时速切入第七个弯道。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啸叫,车身在离心力作用下剧烈倾斜,右侧两个轮子几乎悬空。
驾驶座上,陈默的右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左手搭在换挡杆上,手腕处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刺青——那是一只被铁链缠绕的蜘蛛,八只眼睛在仪表盘幽蓝的微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诡异的色泽。
"再快一点……"陈默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的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杂乱无章,像一片荒芜的杂草。三天没睡,他的眼下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如同被人狠狠揍了两拳。
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到了190。
弯道尽头,路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路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白色连衣裙,黑色长发,背对着他,双臂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阻拦什么。
"操!"
陈默猛踩刹车,同时向右猛打方向盘。保时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车身失控旋转,右侧后视镜擦着护栏迸溅出一串火星。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犁出四道漆黑的痕迹,刺鼻的橡胶焦糊味瞬间灌满车厢。
车子在距离那个女人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陈默的额头重重撞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没有弹出——他改装车时拆掉了。鲜血顺着眉骨滑落,流过他高挺的鼻梁,滴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要冲破胸腔。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蜘蛛刺青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找死啊!"
陈默推开车门,踉跄着下车。山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灌入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路中央空无一人。
只有一片枯黄的落叶,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陈默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真实的疼。
"幻觉……"他自我安慰道,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肯定是幻觉。"
他转身准备上车,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护栏。
护栏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此刻在路灯的照射下,隐约可见谷底散落着一些金属碎片,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冷光。
陈默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得那些碎片。三个月前,他的挚友赵磊就是在这条路上,驾驶着一辆改装过的GTR,以两百公里的时速冲出了护栏。车子在空中翻滚了三圈,落地时油箱爆炸,赵磊被烧得面目全非,连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
而那天,陈默就在后面跟着。他亲眼目睹了那团火球从山谷中升腾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磊子……"陈默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气音。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挂着一枚银质的平安符,是赵磊生前送给他的。平安符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生死有命,超速无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钻回车里。
点火,挂挡,油门到底。
保时捷再次咆哮着冲入黑暗。
但陈默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再次出现在路中央。这一次,她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空白。
二
三天后,陈默把车停在了"极速改装"俱乐部门口。
这是一家藏在城郊废弃工厂里的地下赛车组织,外表破败的厂房内却别有洞天。巨大的空间里停满了各种改装豪车,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橡胶和酒精混合的气味。重金属音乐震耳欲聋,穿着暴露的女郎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之中,霓虹灯在她们浓妆艳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默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里面嘈杂的声音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有审视,有挑衅,有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幽灵车手'陈默吗?"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晃着酒杯走过来,嘴角挂着讥诮的笑,"听说你前天晚上在盘山公路见鬼了?"
陈默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吧台。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跟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不耐烦的焦躁。他拉开高脚凳坐下,对吧台后面的调酒师说:"威士忌,纯的,双份。"
调酒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左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到嘴角的狰狞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看了陈默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倒酒。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玻璃杯,陈默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食道,他的眉头皱都没皱一下,只是把空杯子往吧台上一推:"再来。"
"陈默。"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骨子里都带着寒意。
"龙哥。"他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容。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得像一座铁塔。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唐装,上面绣着暗金色的龙纹,在霓虹灯下若隐若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那是一只金属义肢,从手腕处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密的机械手掌,五指由钛合金打造,关节处闪烁着冷冽的银光。
龙哥,本名郑天龙,是这家俱乐部的老板,也是地下赛车界的传奇人物。二十年前,他在一场非法赛车中失去了左手,却也因此一战成名,成为了这个灰色地带的王者。
"跟我来。"龙哥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金属手指轻轻敲了敲吧台,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陈默跟着龙哥穿过嘈杂的大厅,走进一间隐蔽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红木办公桌,两把皮椅,墙上挂着几幅赛车照片。最显眼的是办公桌后面的一整面照片墙——那是"极速改装"俱乐部的"荣誉榜",上面贴满了历届车手的照片,但其中有三分之一的照片被黑框圈了起来。
那些黑框照片上的车手,都已经死了。
龙哥在皮椅上坐下,金属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盘山公路的事,我听说了。"
陈默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似放松,实则肩膀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幻觉而已。三天没睡觉,出现幻觉很正常。"
"幻觉?"龙哥的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只完好的右眼盯着陈默,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皮肉,"那护栏上的手印你怎么解释?"
陈默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记得那个手印。那天早上他回到现场查看时,在护栏上发现了一个清晰的手印——五指纤细,指甲修长,像是女人的手。但那个手印的位置,距离地面至少有两米五。
除非那个女人会飞。
"我……"陈默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龙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默面前:"打开看看。"
陈默迟疑地拿起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照片。
照片上是盘山公路的俯瞰图,拍摄角度很高,应该是无人机拍的。陈默一张张翻看,脸色越来越苍白。
第一张照片,他的保时捷驶入弯道。
第二张照片,路中央出现了一个白影。
第三张照片,白影转过身,露出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第四张照片,白影飘到了他的车旁,一只手搭在车窗上。
第五张照片,白影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陈默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照片从他指间滑落,散落在桌面上。他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明明……我明明是一个人……"
"你确实是一个人开车。"龙哥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但她确实坐在你旁边。陈默,你知道这条盘山公路为什么叫'阴环弯道'吗?"
陈默茫然地摇头。
"二十年前,这里还不是公路,是一条山路。"龙哥的金属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时候有个女人,叫林婉清,是附近村里的寡妇。她长得漂亮,被村里的恶霸看上了,要强占她。她不从,就在这条山路上吊死了。"
"后来修公路,施工队挖出了她的尸骨。从那以后,这条路就开始出事。凡是深夜在这条路上超速行驶的人,都会看到她。她会坐在副驾驶上,陪着你开完最后一程。"
龙哥顿了顿,那只完好的右眼紧紧盯着陈默:"而你的车速,是190。"
陈默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他拼命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龙哥,你……你是吓唬我的吧?"
"吓唬你?"龙哥突然笑了,笑声沙哑而苍凉,"陈默,你看看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照片墙前,指着其中一张黑框照片:"这是'闪电'阿坤,三年前在这条路上开到了210,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车里,车速表停在190,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美好的东西。"
他又指向另一张:"这是'疯子'老周,两年前,220,同样的死法。"
"这是'刀锋'小李,去年,200。"
"这是……"
龙哥的手指一张张划过那些黑框照片,每指一张,陈默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后,龙哥的手指停在了一张空白的位置——那里还没有照片,只有一个黑框,框下面写着一行字:"预留——幽灵车手陈默"。
"龙哥!"陈默猛地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倒地,发出巨大的声响,"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龙哥转过身,金属手掌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陈默,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车手,也是我最看好的接班人。但天赋救不了你的命。林婉清已经盯上你了,你逃不掉的。"
"那我要怎么办?"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绝望。
龙哥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大约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在灯光下流转着暗红色的光泽。符文中央是一个弯道的图案,七颗暗红色的宝石镶嵌在弯道的七个关键位置,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这是'弯道图'。"龙哥的声音变得神秘而庄重,"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一位高人那里求来的。它能暂时压制林婉清的怨气,让你在她面前'隐形'。但代价是……"
"代价是什么?"陈默急切地问。
龙哥看着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代价是,你要替她找一个人。"
"找谁?"
"找一个和她一样,在绝望中死去的人。"龙哥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找一个替死鬼。"
三
陈默拿着那张弯道图,浑浑噩噩地走出了俱乐部。
夜已经很深了,城郊的道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他把保时捷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手中那张泛黄的羊皮纸发呆。
羊皮纸很沉,入手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寒冰。那些复杂的符文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组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七颗暗红色的宝石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像是七只血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替死鬼……"陈默喃喃自语。
他想起赵磊。三个月前那个夜晚,赵磊的GTR冲出护栏时,他就在后面跟着。他明明看到了赵磊的车速表在疯狂跳动,明明看到了护栏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他没有减速,没有鸣笛,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火球升起。
因为他嫉妒。
嫉妒赵磊的天赋,嫉妒赵磊的女人缘,嫉妒赵磊明明样样不如他,却活得比他潇洒自在。
那天晚上,他们本来在俱乐部喝酒。赵磊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说:"默子,我要金盆洗手了。小雅怀孕了,我要当爸爸了。以后这条路,就靠你罩着了。"
陈默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得脸都僵了。他端起酒杯说:"恭喜啊,磊子。来,干了这杯,祝你幸福。"
然后他就看着赵磊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GTR,看着那辆车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入口处。
他本可以阻止的。他本可以拉住赵磊,或者至少跟上去看着点。但他没有。
他坐在吧台边,把剩下的半瓶威士忌喝了个精光。
"我不是故意的……"陈默捂住脸,指缝间传出压抑的呜咽,"磊子,我不是故意的……"
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把他从回忆中惊醒。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像是信号不好。
"喂?说话!"陈默不耐烦地吼道。
"陈……默……"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就在他耳边低语。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一根细线,缠绕着陈默的神经。
"你……逃……不……掉……的……"
陈默的手机"啪"地掉在了座椅上。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白色连衣裙,黑色长发,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纤细,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那颜色和弯道图上的宝石一模一样。
"啊——!"
陈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十几米,才敢回头。
副驾驶座上空空如也。
但车窗上,多了一个手印。
五指纤细,指甲修长,暗红色的指甲油在路灯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陈默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只蜘蛛刺青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知道,龙哥说的是真的。
林婉清已经盯上他了。如果不找到替死鬼,他就会成为照片墙上又一个黑框。
可是,找谁当替死鬼?
陈默的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俱乐部的车友,酒吧里认识的狐朋狗友,甚至是他那个远在老家、已经三年没联系过的父亲。
不,他做不到。
他不是什么好人,这些年地下赛车的生涯里,他见过太多黑暗,做过太多亏心事。但杀人,他做不到。
"一定有别的办法……"陈默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一定有的。"
他走回车边,拉开车门,目光落在那张弯道图上。
泛黄的羊皮纸静静地躺在座椅上,七颗宝石闪烁着幽暗的光。陈默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伸手拿了起来。
羊皮纸入手冰凉,那些符文在他触碰的瞬间似乎跳动了一下。陈默深吸一口气,将弯道图贴在了挡风玻璃内侧。
"给我三天时间。"他对着空气说,不知道是在对龙哥说,还是在对林婉清说,"三天,我一定能找到办法。"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之中。
挡风玻璃上,泛黄的弯道图轻轻晃动,七颗宝石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七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而在陈默没有注意到的后座上,一缕黑色的长发,正悄无声息地从座椅缝隙中蔓延出来……
第二章:阴阳眼
一
第二天一早,陈默驱车来到了城郊的老街区。
这里是一片即将拆迁的城中村,狭窄的巷道两侧是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砖块。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物,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垃圾腐烂的酸臭和早点摊飘出的油条香气,形成一种奇特而刺鼻的气味。
陈默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入这片迷宫般的街区。他的目的地是巷子尽头的一间小店——"阴阳居"。
那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阴阳居"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涂鸦,但仔细看去,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韵味,仿佛那些字不是写在木牌上,而是刻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
门口两侧摆着两盆枯萎的绿植,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干枯的枝干,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像是两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陈默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檀香、艾草和陈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脏兮兮的窗户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是无数微小的生命在舞动。
店内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老旧的木桌,两把竹椅,靠墙立着一个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古籍、符咒和瓶瓶罐罐。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门口的那面墙——上面挂满了各种法器:桃木剑、铜钱剑、八卦镜、招魂幡……每一件都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陈默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人正坐在竹椅上,低着头,手中拿着一把小刀,在削一块木头。
老人看上去七十多岁,身材瘦小,背有些驼,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老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花白而稀疏,头皮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泽。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左眼是正常的,浑浊的黄色眼白,黑色的瞳孔,和普通的老人没什么两样。但右眼……那只右眼没有瞳孔,整个眼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内障,但又不像白内障那样浑浊,而是透着一种透明的质感,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直视灵魂的本质。
"阴阳眼……"陈默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老人抬起头,那只灰白色的右眼"看"向陈默。陈默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全身一阵战栗,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小伙子,你身上有股阴气。"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重的阴气。你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陈默咽了口唾沫,走上前,在老人对面的竹椅上坐下。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陈默调整了一下坐姿,才开口道:"老先生,我……我想请教您一些事情。"
"说。"老人低下头,继续削手中的木头。那是一块桃木,已经被他削出了大致的形状,像是一面小型的盾牌。
陈默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弯道图,放在桌面上:"您认识这个吗?"
老人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只灰白色的右眼死死盯着弯道图,浑浊的左眼里闪过一丝惊骇。他放下手中的小刀和桃木,伸出双手,颤颤巍巍地捧起羊皮纸,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的手指干枯得像鸡爪,指甲发黄变厚,关节处肿大变形,是常年风湿留下的痕迹。但就是这样一双看似无力的手,在触碰到弯道图的瞬间,陈默分明看到一丝金色的光芒从老人指尖闪过。
"弯道图……"老人的声音变得凝重,"这是'锁魂弯道图',是南洋邪术和道家法器结合的产物。制作一张弯道图,需要七个枉死之人的魂魄作为引子,再用施术者的精血喂养七七四十九天。佩戴者可以暂时屏蔽阴灵的感知,但代价是……"
"代价是什么?"陈默急切地问。
老人抬起头,那只灰白色的右眼直直地"看"进陈默的眼睛里。陈默感觉自己的思维仿佛被什么东西穿透了,所有的秘密都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代价是,你要替她找一个替死鬼。"老人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而且,必须是和你有因果牵连之人。"
陈默的脸色瞬间惨白。
和他有因果牵连之人……赵磊?
不,赵磊已经死了三个月了。而且赵磊的死,虽然和他有关,但严格来说并不是他杀的。他只是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而已。
"老先生,有没有别的办法?"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不想害人。我真的不想害人。"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只灰白色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
"有。"老人终于开口,"但很难。"
"什么办法?"
"找到林婉清的尸骨,为她超度。"老人说,"让她安息,怨气自消。但问题是,她的尸骨在二十年前修路时就被挖出来了,后来不知所踪。而且,就算找到了尸骨,超度也需要一个'引子'——一个和她有同样遭遇、同样怨气的人,自愿替她承受这份怨气。"
陈默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人放下弯道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需要找到一个和她一样,被冤枉、被欺凌、含冤而死的人,让那个人的魂魄代替她留在'弯道'里。这样,她才能解脱,去投胎转世。"
"这不还是替死鬼吗?"陈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不一样。"老人摇头,"替死鬼是被你害死的,是增加你的罪孽。而引子是自愿的,是化解怨气,是积德。但问题是,谁愿意自愿承受这份怨气?而且,一旦成为引子,那个魂魄将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在弯道里徘徊,直到弯道被毁。"
陈默沉默了。
他看着桌面上的弯道图,七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暗的光。他突然想起龙哥那只金属义肢,想起照片墙上那些黑框照片,想起赵磊被烧成焦炭的尸体。
"老先生,"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如果我自己来做这个引子呢?"
老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他那只灰白色的右眼死死盯着陈默,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许久,老人缓缓开口:"你?你知道成为引子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永世不得超生,对吧?"
"不止如此。"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成为引子后,你的魂魄会被困在弯道里,每时每刻都要承受林婉清的怨气侵蚀。那种痛苦,比下十八层地狱还要难受。而且,你的肉身虽然还活着,但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阴阳两界都不容你。你会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直到你的精神彻底崩溃,肉身死亡,魂魄才能真正进入弯道。"
陈默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那也比我害死一个无辜的人强。"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那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像是一朵在寒冬里盛开的菊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欣慰。
"好,好,好。"老人连说了三个好字,"我在这'阴阳居'坐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为了活命不惜害人的懦夫,也见过太多为了利益出卖灵魂的败类。你是第一个主动要求成为引子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檀木盒子。盒子很旧,表面的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纹。
老人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一本书——那是一本手抄本,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渡魂录》。"老人将书放在陈默面前,"里面记载了各种超度枉死之人的方法。林婉清的案子,属于'横死'中的'自缢',怨气最重,超度最难。你需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找到她的尸骨。"老人竖起一根干枯的手指,"尸骨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依托,没有尸骨,超度无从谈起。"
"第二,找到她的死因。"老人竖起第二根手指,"不是简单的'被恶霸逼迫',而是具体的细节。她是怎么被逼死的?谁参与了?谁在旁观看热闹?只有还原真相,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她的怨气才能平息。"
"第三,"老人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变得凝重,"找到她的执念。每一个枉死之人,都有放不下的执念。林婉清的执念是什么?是仇恨?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只有解开这个执念,她才能真正安息。"
陈默认真地听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条一条地记下。
"老先生,"记完后,他抬起头,"您知道她的尸骨可能在哪里吗?"
老人沉吟片刻,那只灰白色的右眼微微转动,像是在"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二十年前,修路施工队挖出尸骨后,因为害怕,没有上报,而是偷偷埋在了工地附近。后来那片工地建成了现在的'锦绣花园'小区。你去那里找找吧,具体位置……"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计算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小区东北角,有一棵老槐树,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