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枚铜钱串成的链子发出轻微摩擦声。第八枚温热如常，第九枚仍冷得像块冻铁。
他知道，是青冥在地下三丈处以剑气震土示警。
敌人已入境，自西北岭口破界而入。来的是三人，筑基后期修为，脚步压得极低，这三人似乎是有备而来，走的是阴脉断层线，专挑镇魂砂最薄处落脚。他们以为那片区域埋的是三位金丹修士残骨，实则早被赵无涯调换为三具凡人尸骸，仅靠血符维持假象。真正的金丹葬地，早已沉入主墓区三十丈下。
赵无涯睁开眼，粗麻丧服无风自动。他抬手掐诀，指尖划过唇角，一道无声咒印打入空中。主墓碑后阴雾骤起，一缕虚影自土中浮出。
青冥现身。
身形半透明，眉心裂开一道细长剑痕，手中长剑由阴气凝成，通体无光却压得四周草木伏地。它不言不动，只将剑尖指向西北方向。
赵无涯点头。
青冥一步踏出，足下土地未陷，人已掠出三十丈。竹叶清香随其行迹弥漫开来，那是剑气外溢时带出的生前气息，百年未散。
西北岭口，三名外敌正踩着腐根潜行。为首者手持破魂钉，腰间挂满焚尸符，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泛黄的眼珠。他蹲下身，用指甲刮开表层镇魂砂，见底下泥土松软，便低声说：“果然是荒坟，灵气枯竭，守墓人不过是个摆设。”
话音未落，他手中焚尸符突然断裂。
一道透明剑气贴着符纸削过，将其从中劈成两半。剑气余势不止，直取咽喉。那人猛仰头，剑锋擦过喉结，割开蒙面布一角。他滚地翻退，惊叫出声：“有埋伏！”
另两人尚未反应，脚下腐根突然暴起，如活蛇缠住小腿。他们用力挣脱，却发现双脚陷入泥中，越挣扎陷得越深。其中一人抽出短刀砍向根须，刀刃刚触到藤蔓，整条手臂顿时僵硬，皮肤泛起青灰，竟是经脉被冻。
竹叶香越来越浓。
青冥已至。
它不语，也不追击，只抬剑横扫。剑气如虹，划破夜空，所过之处草木齐折，连空气都似被斩出裂痕。三人兵器尽毁，只剩赤手空拳。
赵无涯立于主碑之后，始终未动身形。他右手轻晃铜钱链，第九枚依旧冰冷刺骨，但其余八枚已微微发烫。他以此为号，指挥青冥进退。每当铜钱微震，青冥便变招一次，或突刺，或横斩，或以剑柄重击对手肩井穴，手法精准如操偶之人牵丝。
三人节节败退。
他们原以为此行是趁虚而入，哪知对方不仅早有防备，还藏有一具实力远超筑基的鬼仆。更诡异的是，这鬼仆不出杀招，也不追击，每一剑都恰到好处逼退敌人，却不取性命。
“撤！”为首者咬牙低吼。
三人转身欲逃，身后腐根再次暴起，绊住其中一人脚踝。他摔倒在地，回头一看，只见那持剑鬼仆静静立于月光下，眉心剑痕微闪，手中长剑缓缓归鞘。
其余两人不敢停留，拖着同伴仓皇逃入林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再无踪迹。
战火暂歇。
赵无涯站在原地，呼吸绵长深远。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有一道浅痕，是昨夜写符时割伤的，现已结痂。他弯腰拾起一枚掉落的破魂钉，入手冰凉，钉身刻着一个陌生标记——形似扭曲蜈蚣盘绕骷髅，非白家所有，也非附近宗门图腾。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散修。
他们是冲着他来的。
因他之名而来。
二十岁入赘白家，三十年声名不显，直到二十年前亲手埋下那位焦黑尸体，百年后归来化作元婴鬼仆，消息才悄然传开。如今竟引来了外敌，且背后另有势力指使。
赵无涯望向白家方向。灯火稀疏，院墙高耸，看不出异样。但他清楚，此刻书房内必有人端坐镜前，卸下金簪，嘴角微扬，以为胜券在握。
他没笑。
只是将破魂钉收入袖中，转身退回屋舍。油灯仍在燃烧，火苗比先前稳了些。短刃搁在案上，未再磨。他双手交叠于膝，闭目调息，神识如丝，再度铺展至全园。
三十丈内，每一块碑的位置、每一缕阴气的流向、每一道鬼仆的藏身之处，都在他心中成图。
青冥已奉令归坟，重新隐入祖坟阴雾之中。其余鬼仆各守原位，未曾擅动。祠堂梁上那道虚影轻轻叩了三下房梁，随即沉寂。这是信号，说明白家主母今夜未曾离房，也未焚信。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人会再来。
而且下次，不会只有三人。
来的人也会更强。
他睁开眼，左瞳青灰深处闪过一丝金纹。那是元婴鬼仆之力融合后的痕迹，唯有在灵压波动剧烈时才会显现。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取出一只旧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七道黄符，皆以血朱砂书写，内容为“禁”“镇”“闭”“锁”四字诀。这些是他昨夜重写的符纸，今日尚未启用。
他取出一道，贴于门框上方。
指尖轻抚符面，低声说：“来吧。”
屋外，夜风拂过墓园，吹动几片枯叶。远处山林深处，一道黑影踉跄奔逃，肩头渗血，手中紧攥半截断刀。他跑了一程，终于停下喘息，回头望向墓地方向，眼中满是惊惧。
“那不是守墓人……”他喃喃，似是刚回过神一般“那是养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