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
边境的风沙还是那么大,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这片地方早没了当年苏凝华带人打游击时的热闹,就剩下几座烽火台,孤零零戳在暮色里,像几个驼背的老人。
临水镇外三十里,有个叫“鬼见愁”的山坳。坳底有间破草屋,屋顶漏风,墙上全是裂缝。屋里就一张吱呀乱响的木床,一个快灭了的炭火盆,满地药渣子,苦味冲鼻子。
苏凝华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已经好几天没能自己坐起来了。
她瘦得脱了相,眼睛深深凹进去,手上青筋都凸出来了。当年那个能在敌营里来去自如的苏凝华不见了,现在的她,连端碗水都得喘半天。
床边跪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叫石头,是当年一个老兵的遗孤。他眼眶通红,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声音都带哭腔了:“苏姨,药好了,您趁热喝点吧。”
“不喝了。”苏凝华摆了摆手,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喝了也是浪费……”
“苏姨……”
“去,”苏凝华费力地抬手指了指墙角,“把……那个箱子给我搬过来。”
石头把那个破旧木箱拖到床前。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就一叠纸,和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中间的裂痕比五年前更吓人了,像条蜈蚣趴在上面,几乎要把整块玉劈成两半。可它到底还没碎,摸上去还是温的。
苏凝华拿起玉佩,贴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五年了。
她用这五年,像最狠的猎人一样,把二皇子剩下的人一点一点啃干净了。闪电突袭,游击暗杀,她把学到的东西全教给了那些追随者,教会他们怎么在绝境里活下去。可她也把自己熬干了。肺里像有团火在烧,咳出来的血把胸前衣襟都染成了洗不掉的褐色。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石头,”她勉强睁开眼,“拿纸笔来。”
石头连忙翻出纸笔——纸是糙得硌手的草纸,笔是笔头都秃了的旧狼毫。
苏凝华用尽力气撑着床板坐起来,靠在墙上。她手抖得厉害,笔尖的墨溅在纸上,晕开一团团黑渍。
她该写什么呢?
写遗言?她孤身一人,没儿没女,写了给谁看?
写战书?她都快死了,还跟谁打?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抖了半天,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只写了两个字。
谢谢。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字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可每一笔都像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
石头凑过来看,挠头:“苏姨,您这是……谢谁呢?”
苏凝华没回答。她就那么盯着那两个字,看着看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正好砸在那个“谢”字上,把墨迹晕开了。
谢什么呢?
谢林舒然五年前那一刀没当场要了她的命,让她又多活了五年,把该报的仇都报了?
谢二皇子萧景琰当年在囚车里跟她说的那句“像我们这种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让她看清这世上没有救世主?
还是谢手里这块玉佩?陪她穿了两辈子,从现代到古代,从锦衣玉食到破屋漏雨,直到现在,终于要跟它一起碎了?
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这一辈子,真的太累了。算计了二十年,从现代算计到古代,从林知薇的闺蜜算计到林舒然的仇敌,从来没停过。她抢了那个职位,抢了那块玉佩,抢了二皇子的信任,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就剩这身烂肉,和这块裂开的玉。
“把信……”她喘着气,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送到京城。凤仪宫。就说……给林皇后的。”
“啊?”石头瞪大眼睛,“苏姨,您给她写信?她要是知道您藏在这儿,派兵来……”
“她不会的。”苏凝华慢慢摇头,“她要是真想杀我,五年前就动手了。她……她只是在等我死。或者等我低头认输。”
她顿了顿,手指摸着信封粗糙的边缘:“这封信,就当是我认输了吧。”
“快去送。骑最快的马,三天之内送到。”
石头接过信,跪下磕了个头,转身冲了出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苏凝华重新躺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玉佩。夕阳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正好落在玉佩上。那道裂痕在光里发亮,像条金色的伤疤。
“林知薇……”她对着那片光,低声说,“收到信别笑话我。我不是在求你救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累了。”
“还有……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玉佩躺在掌心,好像有点发热。
那点暖意顺着血脉慢慢渗进她快停跳的心脏里,像一个迟到了太久、终于到了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