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街的午后,蝉鸣黏在青石板路上,像化不开的糖稀。
姜禾坐在柜台后面,左手捏着一只仿制的青花花瓶,右手握笔,正往鉴定证书上写字。她的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透着专业,可惜内容是假的。
“成化年制……”她写到一半,嘴里嘟囔起来,“再不开张,连泡面都吃不起。”
上个月的房租还欠着,昨天房东老周路过时敲了三下门框,没说一句话,但那眼神比说话还狠。姜禾把花瓶翻了个面,继续编:“胎体细腻,釉面莹润,青花发色纯正——”
“请问,这里是鉴定古董的吗?”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姜禾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端着锦盒站在门槛外,身上没带助理,也没带保镖。她迅速把假鉴定书塞进抽屉,脸上堆起职业微笑。
“是是是,您请进。”
赵富荣走进来,把锦盒放在柜台上,解开搭扣。姜禾瞥了一眼他的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满绿翡翠戒指,水头极好,光这一枚戒指就抵得上她三年房租。
“您叫我老赵就行。”赵富荣说话客客气气,但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这件东西,我想请您掌掌眼。”
锦盒打开,黑色绒布中间躺着一只巴掌大的杯子。
姜禾的呼吸顿了一下。
鸡缸杯。斗彩。胎体轻薄如纸,釉面温润如玉。
她伸手去拿,手指刚触到杯子的胎体——
眼前炸开了血红字迹。
不是幻觉,不是想象,那行字像是用烧红的铁丝直接烙在她的视网膜上:“凶,持有者,七日内溺亡。”
姜禾的手猛地一松,鸡缸杯从指间滑落。赵富荣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脸都白了:“你干嘛!”
“我、我手滑了。”姜禾声音发颤,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博古架,几只仿制花瓶叮当作响。
“手滑?”赵富荣小心把杯子放回锦盒,脸色很难看,“我这杯子要是摔了,你这条命都赔不起。”
姜禾盯着那只杯子,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个字。短暂的几秒后,她把这些念头摁了下去——幻觉,绝对是幻觉。这几天熬夜写假鉴定书写到凌晨三点,睡眠不足,脑子出问题了。
“赵先生,不好意思。”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凑上前,“这只鸡缸杯,我看是真品。”
赵富荣的表情立刻从愤怒变成惊喜:“你确定?”
“从胎体、釉面、青花发色来看,确实是明成化的风格。”姜禾一本正经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那只杯子,心跳还没彻底平复。
赵富荣付了鉴定费,心满意足地端着锦盒离开。姜禾站在店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纸币还没攥热,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幻觉。一定是幻觉。
三天后。
姜禾正在柜台上吃泡面,手机屏幕亮起,推送了一条新闻。
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叉子停在半空中,泡面的蒸汽模糊了视线。
“知名收藏家赵富荣昨夜溺亡于自家别墅泳池,警方初步判定为意外。”
泡面从手里滑落,汤汁溅了满桌,姜禾没擦。她盯着那张赵富荣的照片——和三天前在她店里时一模一样,只是笑容变成了黑白遗像。
她拿起手机,手指微微发抖,重新读了一遍新闻。泳池,溺亡,意外。
七日内。
那个血红卦辞,不是幻觉。
姜禾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差点撞翻门口的酸枝木花架。她脑子转得飞快——如果那杯子真的有诅咒,那赵富荣的死就和她有关。她摸过那个杯子,她给赵富荣写了真品鉴定书,她亲手把“死亡信物”交还给他。
警方会查到她。她说不清楚。她不能说清楚。
还没到警局,林知意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姜禾,你在哪?”林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去警局的路上。”姜禾咬着嘴唇,“那个赵富荣,他三天前来我店里鉴过一只鸡缸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知道。是我建议他们传唤你配合调查的。”林知意语气急促,“你千万别慌,该怎么说是怎么说。那只杯子,赵富荣死前七天从一个匿名卖家手里买的,我们正在查来源。”
“你觉得那杯子有问题?”姜禾问。
“我觉得赵富荣的死有问题。”林知意说完这句就挂了。
证物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姜禾坐在不锈钢桌子后面,面前摆着赵富荣的遗物清单。一个警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塑料证物箱,里面放着那只宋代瓷枕。
“姜小姐,这是赵富荣先生生前最后收藏的一件古董,您看看,有没有什么印象?”
姜禾点了点头,伸手去碰那只瓷枕。
她的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釉面,血红卦辞再次炸开,这次比上次更清晰:“凶,谋杀,凶手左手有疤。”
不是意外。是谋杀。
姜禾猛地缩回手,心跳如擂鼓。她抬头看向对面的警员,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等着她回答问题。
“我、我没见过这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赵先生来我店里只带了那只鸡缸杯。”
警员点了点头,把证物箱收走。姜禾坐在原地,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凶手左手有疤——这是她唯一的线索,但这条线索不能告诉任何人,说了就会被当成疯子。
林知意在走廊尽头等她,白大褂上还沾着消毒水的味道。
“还好吗?”林知意拍了拍她的肩膀。
“还行。”姜禾跟着她往审讯室方向走,“就是有点紧张。”
林知意压低声音:“赵富荣死前七天,刚从一个匿名卖家手里买下那只鸡缸杯。那杯子,我们查了,流转记录全是空白。”
姜禾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是说……有人故意把杯子卖给他?”
“我不知道。”林知意推开走廊尽头的门,“但这东西确实有问题。对了,带你见个人。”
审讯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深蓝色警服,肩章上扛着队长的衔,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温和。他站起来,朝姜禾伸出一只手。
“姜小姐,你好。我是刑侦大队队长,沈渡。”
姜禾接过他递来的水杯,手指碰到他放在桌角的保温杯——没有卦辞。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把水杯放到面前,目光无意扫过桌角。那里放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鼎,造型古朴,青铜绿锈间隐约可见细密纹饰。
“姜小姐?”
沈渡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姜禾连忙收回视线,“对不起,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认识赵富荣吗?”沈渡微笑着,语气不急不慢,像个老朋友在聊天。
“他只是来我店里鉴定古董的客人,之前并不认识。”姜禾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渡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录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姜禾的目光又被那只青铜鼎勾走——她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东西像有磁力一样,一直在吸引她伸手。
“这件青铜鼎是您收的?”她忍不住问。
沈渡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只鼎。“哦,这个是我在古玩市场淘的,仿品,不值钱。”
“能让我看看吗?”姜禾说完就后悔了。
沈渡没有拒绝,笑着把青铜鼎推到桌角,离她更近了一点。“姜小姐也对青铜器感兴趣?”
“我是鉴定师,什么都看。”姜禾伸出手,指尖触到青铜鼎的腹部。
血红卦辞炸开,这次不只是几行字,而是铺满整个视野的一整句话,每个字都像烙铁烫进瞳孔:
“凶,杀人者,眼前人。”
眼前人。
她的手指僵在鼎上,像是被冻住了。
沈渡正微笑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姜禾缓缓收回手,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让自己保持镇定。她抬起头,对上沈渡的目光,那双眼睛温和、干净、没有任何攻击性。
卦辞说他是凶手。眼前的这个人,是凶手。
“姜小姐?”沈渡偏了偏头,“你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姜禾扯出一个笑脸,“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她在心里把那只鼎的卦辞又背了一遍。杀人者,眼前人。眼前的人就是杀人者。可是她摸过沈渡的保温杯,没有任何卦辞——为什么摸保温杯没有反应,摸青铜鼎就有?
规则是什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回答沈渡的问题。每一个字都经过大脑反复过滤,不敢多说一句,也不敢少说一句。
笔录结束,姜禾离开审讯室。
沈渡站在窗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回到桌前,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抽屉里整齐排列着七张死者照片,每张照片背后都用红笔写着同一句话:“姜禾,下一个目标是你。”
他把第八张空白照片翻过来,拿起笔,在背面写下相同的句子,然后放回抽屉,轻轻合上。
林知意陪着姜禾走出警局大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你怎么了?”林知意盯着她的脸,“从审讯室出来就不对劲,沈队长为难你了?”
“没有。”姜禾摇头,“他……人挺好的。”
“那可是我们系统最年轻的队长,破案率百分之百。”林知意语气里带着点崇拜,“而且长得帅,是吧?”
姜禾没接话。她在想那只青铜鼎,在想那行卦辞,在想沈渡的微笑。
“我送你回去。”林知意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姜禾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古玩街的地址。车子启动,她靠在车窗上,后视镜里警局的大楼越来越远。
她没有注意到,三楼窗户后面,沈渡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她没喝的水,目送出租车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