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林舒然正在试穿祭天的礼服,十二层锦缎压得脖子酸。春杏手里攥着一封信,跌跌撞撞冲进来,差点被裙子绊倒:“娘娘!娘娘!边境急报!不、不是急报,是……天大的喜讯!”
“慌什么,”林舒然扶了扶头上的凤冠,“慢慢说。”
“您让藏书阁几位大人按那神秘册子教的学生——边境那批女学生——今年参加女官考试,中了!足足中了三个!有一个还考了头名!”
林舒然的手抖了一下,凤冠歪了。
“谁教的她们?”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听说是边境一位自称‘无名先生’的。”春杏喘了口气,“传闻那先生腿脚不便,脸上还有疤,可学问大得很,教出来的学生个个出色。当地人都叫她‘梅花先生’,因为她给学生们的书册扉页上,总会画一朵小梅花。”
林舒然愣住了。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那身沉重的礼服好像一下子没了分量。她想起那些册子上的梅花,也想起苏凝华最后一次跟她决裂时说的话:“我要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人。”
“备马。”她忽然站起来。
“娘娘?”
“我要去趟边境。”她一边说一边解礼服,“不要仪仗,别声张,就你跟我,再让裴朗挑十个精干侍卫。”
“太危险了!朝堂上要是……”
“朝堂上有皇上。”林舒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镜子里那个凤冠霞帔的自己,眼神复杂,“我得亲自去看看。看看她到底还在玩什么把戏,还是……真的不一样了。”
十天后,边境某小镇。
苏凝华正在院子里晒草药,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身上。忽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宁静。她没抬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白芷。
“先生,”一个学生慌慌张张跑进来,“外头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位夫人,气度不凡,说要见您。”
“不见。”苏凝华头都不抬,“我说过,从京城来的人,一概不见。”
“晚了。”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凝华整个人僵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见林舒然站在院门口。她穿着最普通的青布裙子,头发用木簪挽着,身上半点珠翠都没有。身后虽然跟着几个便装侍卫,可她身上那股子气度,粗布衣裳根本遮不住——那是多年当皇后养出来的威仪,也依稀能看出当年林家大小姐的影子。
两个人隔着院子,就这么看着对方。
十年了。从云南那个悬崖,到靖安侯府,再到紫禁城,最后到这个边境小镇。时间在她们身上都留下了痕迹,眼角有细纹了,鬓边有白头发了。
苏凝华先笑了,笑得有点不自然,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你来了?”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林舒然走进院子,扫了眼四周,“看来活得挺好。怎么,还当上教书先生了?”
“混口饭吃。”苏凝华低下头,“那些……我这些年整理的手册,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林舒然在一张破木凳上坐下,“派上用场了。皇庄的庄稼,按你写的法子种,今年多收了三分。女官考试里,你教的那三个学生,现在在内阁见习。”
苏凝华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猛地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草药,声音有点抖:“那就好……总算……没白折腾。”
“为什么?”林舒然忽然问,声音不再平静,带着点压抑的波动,“为什么要写那些东西?为什么要教这些学生?苏凝华,你到底图什么?”
苏凝华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转回身,看着林舒然。午后的阳光直直照在她脸上,那些疤痕、风霜、沧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我不想再当贼了。”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挖出来的,“偷来的玉佩,偷来的地位,偷来的人生……全是虚的,踩在云上,随时会掉下去。我现在有的,哪怕就这一间破屋,这几个愿意跟我念书的学生,也是我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
她停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围裙上:“而且……我想证明,我苏晚璃……不,苏凝华,不是只会害人、只会算计。我也能教出好学生,也能做出点有用的事。”
林舒然看着她哭,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影子都挪了位置,林舒然站起来,走到苏凝华面前,伸出手。
苏凝华下意识往后缩,以为要挨耳光。
但林舒然只是伸出手臂,轻轻抱了她一下。很短,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却带着点遥远的暖意。就像她们十五岁那年,苏晚璃第一次住进林家别墅,夜里害怕得发抖,林知薇拍着她说“别怕,以后我罩着你”。
“你的学生,以后我会替你照看。”林舒然在她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叹气,“你就继续在这儿教书吧。别回京城了,待在这儿,安全。”
苏凝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哭得说不出话。
“你……不恨我了吗?”她哽咽着问。
“恨。”林舒然松开她,转身往院外走,背挺得直直的,“但恨是一回事,你立的功,我记着。”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见苏凝华还站在原地,哭得像个找着家的孩子。
“对了,”林舒然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你那本《女子卫生录》,写得太简单了。回宫后我让人把太医院更详细的方略整理出来,寄给你。包括怎么处理难产,怎么做剖腹取子——这几个字你会写吗?”
苏凝华又哭又笑,使劲点头:“会……不会我就去查字典。”
林舒然点了下头,利落地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苏凝华站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终于撑不住,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这一次,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每滴眼泪都是真的。
学生们围过来,不知所措。
“先生,您怎么了?那位贵人……”
“没事,”苏凝华抹了把脸,脸上泪痕交错,却努力笑了,“先生是高兴。你们都要好好读书,将来去京城见大世面。到时候就堂堂正正告诉那些人,你们是边境小镇上‘梅花先生’教出来的学生,不比任何人差。”
“是!”学生们齐声应道。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满这个破旧却生机勃勃的小院。
苏凝华擦干眼泪,拿起扫帚,开始一下一下扫院子。这一次,她的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远处官道上,春杏忍不住问:“娘娘,就这么……放过她了?”
“不是放过。”林舒然望着天边的晚霞,“只是觉得没必要赶尽杀绝了。她找到了自己的路,活成了另一副样子,比杀了她有意思多了。”
“那当年玉佩的事……”
“碎了就是碎了,”林舒然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再怎么修补,裂痕也在。但人还活着,总能在碎了的地方,找到新的活法。”
她一扬马鞭,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边境小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其中有一盏,属于那个正在扫净院子、准备明天课业的教书先生。
塑料姐妹的战争,在这一刻,真正落下了帷幕。不是和解,也不是原谅,而是她们各自找到了不需要对方也能走下去的路。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