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然在御书房见到那三个木箱的时候,正在批奏折批得头疼。
“娘娘,”春杏小声嘟囔着,“守宫门的侍卫说从边境来的贡品,可没署名也没来历,就留了张字条,写着‘献给天下女子’。神神叨叨的,要不要奴婢先验验毒?”
“验过了,”裴朗站在一边,眉头皱着,“就是些纸册子,没毒。不过……里面的内容,属下翻了下,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林舒然放下朱笔,揉了揉太阳穴:“打开看看。”
箱子打开,里面码着一排排手抄册子。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写着《农桑辑要补遗》。她随手拿起来翻开。
目光落在第一页的字上,她瞳孔猛地一缩。
这字……太熟了。不是时下文人写的那种馆阁体,是带着点潦草的连笔。关键是,有些字明显写错了——缺笔少画。那是简体字。比如“国”字,里面写的是“玉”不是“或”;“学”字,上头省了那三个点。这些在别人看来可能就是鬼画符,但在她眼里,跟打雷差不多。
真正让她呼吸一滞的,是扉页角落那朵用炭笔画的五瓣梅花。
林舒然的手顿在半空。她盯着那朵梅花,足足看了有小半盏茶的功夫,一动不动。御书房里安静得吓人,就听见炭盆里的炭偶尔噼啪响一声。春杏和裴朗对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
“娘娘,这字……”春杏忍不住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谁写的呀?怎么跟道士画符似的?”
林舒然没回答。她一页一页地翻,越翻心里越翻腾。里面写的“氮、磷、钾”施肥,虽然名词糙,道理却对;手绘的分子式,有几个键画错了,但大致能看出意思;还有人体解剖图,心脏、肺叶的形状都画出来了。
她又拿起最后一本,《算学新解》,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句话:“零的概念:没有,也是一种存在。”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娘娘,”裴朗看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属下去查查这献书的人……”
“不用。”林舒然合上册子,动作有点快,“退下吧。”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等人都走了,她才抱着那摞册子走到窗边。窗外正是四月天,御花园里花开得热闹,可她觉得有股凉气从心里往外冒。
苏凝华。
这三个字,像根刺扎进脑子里。这字迹,这梅花,还有册子里那些只有同一个世界来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除了那个跟她一起从云南悬崖上掉下来的女人,还能有谁?
她应该生气的。按规矩,她现在就该派人去边境,把那个逃犯抓回来砍了。或者至少把这些“妖书”烧了,免得祸害人。
可她就那么站着,抱着那些糙得硌手的册子,忽然想起了好多年前的旧事。
那是还在现代的时候,她大三,急性肠胃炎住院。苏晚璃——那时候苏凝华还叫这名字——提着保温桶来看她,里面是一碗热粥。苏晚璃就坐在病床边,一边看她喝粥,一边给她补笔记。那时候的字也是这样的,有点笨拙的认真,重要地方旁边总会画朵小梅花。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她当时问。
苏晚璃弯起眼睛笑:“因为你对我好啊,傻瓜。”
后来呢?后来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
林舒然闭上眼,把册子按在心口。粗糙的纸磨着锦衣,沙沙响。
“不退回去了。”她低声说,“春杏。”
“奴婢在。”
“把这些收进藏书阁,保管好。”她顿了顿,“再找几个靠得住的学士,按册子上写的法子,先在皇庄试种。别问哪来的。”
“娘娘,这……”
“去办吧。”
春杏不敢再多说,捧着册子退下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林舒然重新翻开那本《女子卫生录》,里面清清楚楚画着怎么消毒剪刀、怎么接生,条理分明,实用得很。
“苏凝华,你到底是想害我,还是想帮我?”她对着册子问。
当然没人回答。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边境,苏凝华正站在一间土坯房里。面前是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眼睛却亮晶晶的。
“这个字,念‘人’。”苏凝华用树枝在地上划,“一撇,一捺,要写得稳稳当当,站得直。”
女孩们跟着念:“人!”
苏凝华笑了,眼角有细纹。她三十了,不年轻了,边塞的风沙早把她脸上那点脂粉磨没了,可她的眼神,比在深宫里那时候亮多了。
“苏先生,”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举手,“我娘说,女子不用认字,认了字以后嫁不出去的。”
“放屁。”苏凝华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不对,捂嘴咳了一声,“……我是说,那是瞎说。只有认了字,才不会当睁眼瞎,才能自己把握自己的命。你们想不想以后也当女官?就像京城里那些有本事的姐姐一样,穿官服,领俸禄?”
女孩们眼睛更亮了:“想!”
“那就好好学。”苏凝华转过身,假装整理桌上的书,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下眼角,“别像我一样,走了那么多弯路才知道,靠算计、靠别人得来的东西,不如自己挣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