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霜走后，冷宫门口，四个侍卫还在站岗。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像四根钉子，牢牢钉在冷宫的门前。
突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大步流星，靴底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响。
微雪抬起头，江寒月站在冷宫门口。
他今天没有穿铠甲，换了一身玄色便服，外罩一件同色的大氅，腰间悬着长剑，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凌厉。
韩昭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江寒月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然后迈步走进殿中。
微雪坐在桌边，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江寒月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她肩头的伤、桌上的药包、还有那个空了的粥碗。
“伤处理了？”他问。
“嗯。”
“吃的呢？”
“吃了。”
“那就好。”
简短的对话之后，是一阵沉默。两个人隔着一个破旧桌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两人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江寒月先开口。“独孤废后，”他叫她的封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公事，“本侯想询问一下昨夜刺客的事，请你务必交代清楚。”
微雪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粗糙的木纹，没有丝毫隐瞒，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将昨夜刺客夜闯冷宫、持刀袭杀，她奋力反抗、缠斗周旋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她声音轻浅，带着久病冷宫的淡漠沙哑，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邀功，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你所言，本侯尽数知晓，只是空口陈述，难辨其中破绽，也查不清刺客来路与招式玄机。”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定着眼前面色苍白、眉眼淡然的女子，缓缓开口：“此刻，你便将本侯，当作昨夜行刺你的刺客，尽数复刻方才你说的打斗场景，一招一式，不得隐瞒，不得敷衍，全力与本侯缠斗，本侯要亲眼看清，你与刺客交手的每一个动作，找出其中端倪。”
微雪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男人眼底一片清冷坦荡，看不出半分假意。她早已是被废黜的冷宫弃后，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镇北侯，犯不着拿此事哄骗她。
心底没有半分疑虑，她缓缓站起身，身形单薄纤细，肩头的伤口因动作牵扯，传来隐隐的钝痛，可她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丝毫退缩。
“好。”
轻浅一个字，落定之后，微雪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褪去了所有的漠然呆滞，只剩一片清冷的戒备，周身气质骤然一变。
她虚握双手，仿若手中攥着一柄凌厉长枪，身姿站定，脚步沉稳踏开，摆出起手式，周身瞬间散发出久经沙场的凌厉战意，全然不复往日冷宫之中颓废孱弱的模样。
下一秒，她身形微动，朝着身前的江寒月，缓缓出招。
没有兵刃，仅凭徒手招式，却招招凌厉，步法沉稳，出手利落干脆，每一式、每一划，舒展间气势凛然，行云流水的招式，凌厉刚猛，章法严谨，赫然是北境军中独有的长枪战法，刚硬飒爽，尽显沙场将士的飒飒风姿，绝非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后妃，能习得的招式。
她全然投入，一心复刻昨夜与刺客打斗的模样，肩头的伤口随着拳脚动作撕裂般疼，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碎发，可她依旧咬牙，一招一式，分毫不差，全力施展，丝毫没有察觉，对面男人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狂喜与笃定。
没错，一模一样。
这炉火纯青、刻入骨髓的北境长枪招式，普天之下，除了当年镇守北境、满门忠烈的杨家军，再无第二人能使得如此娴熟。
压抑多年的欣喜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费尽心思寻觅、暗中追查多年，终于彻底确认，眼前这个被废黜冷宫、受尽苦楚的独孤废后，就是他苦苦找寻的杨家遗孤，是他要拼尽全力守护、要沉冤昭雪的人！
为杨家冤案昭雪，他蛰伏多年，布下重重棋局，如今已然到了最后关头，朝堂局势尽在掌控，只待宫中老皇帝驾崩，新帝大权稳固，他便有十成十的把握，推翻当年栽赃杨家的所有冤屈，还杨家满门清白，光明正大地将她从这暗无天日的冷宫里救出去，让她再也不用受这牢狱之苦，再也不用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微雪全然不知他心中万千思量，招式落定，浑身气力瞬间抽干，身子软软一晃，险些跌坐在地上。
肩头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方才用力过猛，原本勉强结痂的伤口彻底崩裂，殷红的鲜血缓缓渗出来，在素净的旧衣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格外扎眼。
她眉头微蹙，却依旧强撑着，半点呻吟都未发出，只是薄唇抿成一道惨白的直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忍着肩头钻心的疼痛，抬眸看向寒江月，等着他下文。
可这一次，江寒月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清冷淡漠，所有的隐忍与克制，在那片刺眼的血色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他大步上前，想要伸手去扶她，指尖堪堪抬起，又猛地顿在半空，硬生生克制住想要触碰她的冲动，可眼底的心疼与慌乱，根本藏不住，尽数落在微雪眼里。
“伤口崩裂了！”
他沉声开口，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全然没了刚才试探时的疏离，转头便朝着殿外厉声吩咐，语气急切又凝重：“传医女！立刻传随侍医女进来，速速为废后包扎伤口，不得耽搁！”
殿外的韩昭听得侯爷声音异样，丝毫不敢怠慢，立马应声，快步去请候在宫墙外的医女。
不过片刻，医女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跪伏在地不敢抬头，手脚麻利地取过干净纱布、金疮药，小心翼翼上前为微雪处理重新崩裂的伤口，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惹得这位侯爷动怒。
江寒月退至一旁，背过身去，周身气压低沉，脸上心疼难掩，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满心都是悔恨与心疼。
是他太心急，只顾着确认她的身份，竟忘了她本就身受重伤，体弱不堪，根本经不住这般折腾，亲手让她又受了一遍苦楚。
待医女小心翼翼包扎完毕，叩首退下，江寒月才缓缓收敛眼底外泄的情绪，重新恢复成那个权倾朝野、沉稳肃穆的镇北侯，只是眼底依旧残留着未褪去的暖意，再看向微雪的眼神，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呵护。
他转身，迈步走出冷宫正殿，站在门前台阶上，目光冷冽地看向值守的四名侍卫，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听着，殿内废后，乃是本案重要人证，从今日起，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刁难、惊扰，三餐衣食务必按照规制妥善伺候，不许有半点怠慢！”
“若是她再出半点差错，或是身上再有半点损伤，你们所有人，提头来见！”
侍卫们心头一震，连忙单膝跪地，齐声领命，神色瞬间变得恭敬肃穆，再也不敢像往日那般轻视殿里的废后，个个严守岗位，寸步不离。
江寒月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殿内神色漠然、却脸色惨白的微雪，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深情与坚定。
他绝不会再让她受半点伤害，这冷宫，他定会尽快带她出去，杨家的冤屈，也定会彻底昭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