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天。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三千一百五十三万六千秒。
对我而言,是平淡安稳、无风无浪,一步步踏实走过的人间日常。
没有惊心动魄的过往,没有刻骨铭心的牵绊,醒来后,我彻底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年少时的轰轰烈烈,忘记了红尘里的爱恨纠葛,彻彻底底抹去了关于我和顾晋修的所有点点滴滴,那些曾经占据我整个生命的过往,全都消散在了时光的尘埃里,再无半点痕迹。
这十年,我扎根在属于自己的城市,守着身边朴实的家人,过着最平凡也最温暖的日子。父母康健,邻里和睦,晨起有饭菜飘香,傍晚有家人相伴,简单的烟火气,裹着最踏实的安全感,一点点填满了我空白的人生。我循着普通人的轨迹慢慢前行,经人介绍相识,顺其自然地步入婚姻,而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孩子,从一个懵懂无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慢慢学着扛起为人母的责任。
后来日子慢慢沉淀,我不再依赖旁人,找了一份安稳的工作,靠着自己的双手,用心打拼、踏实度日,独自撑起照顾孩子的琐碎日常。从前连拧瓶盖都要怯生生求助的小姑娘,渐渐长成了能独当一面、温柔又坚韧的妈妈。会在孩子生病时彻夜守护,会在生活琐碎里从容应对,会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努力工作,会把平淡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大富大贵,没有波澜起伏,只有柴米油盐的安稳,只有陪伴孩子长大的细碎幸福,过去那段惊涛骇浪的人生,始终像一场从未做过的梦,虚无缥缈,再也不曾在我的脑海里泛起一丝涟漪。
对顾晋修而言,这十年,却是寸步不离、行尸走肉的人间炼狱。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炭火上煎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深入骨髓的疼痛,他被困在只有回忆的牢笼里,无处可逃,无人救赎,活着,却早已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而他,真的按照那个以生命为赌注的十年之约,硬生生熬了下来。
他曾在我“离去”的那一刻,数次想要追随而去,万丈高楼前的徘徊,冰冷枪口下的决绝,都被心底那句残存的约定死死拉住。他没有再寻死,却也从来没有再真正活过。
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留给了他一身难以愈合的伤痛,和再也无法痊愈的残疾。可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毅然远渡重洋,离开这座充满了我们共同回忆的城市,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完全没有我的痕迹、没有半点熟悉气息的地方,将自己与世隔绝。
偌大的别墅里,没有人气,没有声响,只有冰冷的家具和满室的孤寂。他守着满屋子我的遗物,每一件都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那是我穿过的衣衫,用过的饰品,留下的小物件;他守着我从小到大的每一张照片,从稚嫩懵懂的孩童,到明媚动人的少女,一张张翻看,一遍遍凝视,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痛楚;他守着那枚被他贴身佩戴、刻着“晋&风”的戒指,金属的凉意贴着肌肤,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他守着那段被命运强行斩断的记忆,那些关于我们的相遇、相知、相爱,那些甜蜜的、欢喜的、心酸的、痛苦的片段,在脑海里无数次循环放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在无尽的自责、悔恨与深入骨髓的思念里,从未有过片刻停歇。
他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执念,全都倾注在了顾氏集团上。
没日没夜的工作,雷厉风行的决断,抛开所有情绪,以近乎残酷的严苛带领着集团前行。十年时间,他硬生生将顾氏集团,从国内翘楚,做到了世界顶流,成为了全世界都敬畏、都仰望的商业帝王。他站在了财富与权力的巅峰,手握无数人的命运,一言可撼动商界格局,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
可站在云端的他,没有一丝快乐,没有一丝笑意,眉眼间永远是化不开的寒霜,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漠,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他不再有喜怒哀乐,不再有情绪波动,对世间一切繁华与喧嚣都毫不在意,活成了一尊没有灵魂、没有温度的神,也活成了一个最忠诚、最偏执的守墓人,守着我早已“逝去”的过往,守着自己那颗早已死去的心。
这十年,他没有再娶,没有再爱,没有再接近任何一个女人。
身边无数的诱惑,无数的刻意靠近,都被他冷漠拒绝,他的世界,关上了所有的门与窗,只剩下我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占据了全部的角落,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任何事。
每年、每月、每天、每分、每秒。
他的思绪,都被我填满。
想那个被他无意间弄丢的小姑娘,想那个总是眉眼弯弯、喊着他名字的春风;想那个他拼尽全力、用命去爱,却最终没能护住、没能留住的小姑娘;想那场筹备已久、却最终遗憾落幕的婚礼,洁白的婚纱,精致的礼堂,终究没能等到我们并肩而立;想那个还未来到世间、就被迫离开的孩子,那是他曾无比期盼的小生命,却终究没能留住;想那句藏在心底、却终究没能当着我的面,好好说出口的“我爱你”。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他独自坐在空旷的房间里,看着我的照片,指尖轻轻描摹着照片里我的眉眼,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悲痛,常常对着冰冷的空气,对着虚无的夜色,轻声呢喃,一遍遍呼喊着:
“小风,我听话了。
我好好活着了,我没有再任性,没有再想着离开。
我把公司做到最好了,完成了你曾经期许的一切。
十年快到了,那个约定,就快要到期了。
你等等我,千万等等我。
我来陪你了,这一次,我再也不会和你分开。”
他把所有温柔,所有思念,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意,所有藏在心底的深情与执念,全部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从不曾对任何人言说,任由它们在心底发酵,化作折磨自己的枷锁。
他默默等待着,等待十年期满的那一天。
等到约定的时间一到,他便要放下所有的繁华,放下所有的执念,选择安乐死,奔赴那场迟到了十年的重逢,奔赴那个他念了十年、想了十年、等了十年的小姑娘。
他一生聪慧过人,一生强大无比,一生掌控一切,从来没有什么能难住他,从来没有什么能让他屈服。
却最终,输给了一句“爱极必伤”,爱到深处,遍体鳞伤;
输给了一场无情的命运捉弄,明明深爱,却被硬生生拆散,阴阳相隔;
输给了一个,他倾尽所有,却再也不会回来的春风。
这十年,他于炼狱之中独行,守着回忆,等着归人,用一生的繁华与快乐,换一场注定无果的守候。而我,于烟火之中安稳度日,忘了前尘,守着当下,活成了他再也认不出的模样,终究是,两处人生,一场空梦,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