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缨在桐庐只住了两夜。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他就结清了房钱,和韩青峰一起牵着马离开了客栈。晨雾还笼罩着桐庐镇的屋顶和树梢,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一家早早开门的包子铺冒着热气,蒸笼的竹盖缝隙里飘出白乎乎的面香。谢长缨在铺前停了停,买了十几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然后翻身上马,沿着出镇的石板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他只待了短短两天的江南小镇。
他没有告诉沈先生自己的去向,也没有再去那座听雨楼告别。他只是在经过镇口那棵老榕树时勒马停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半山腰那片掩映在竹林中的白墙黛瓦——晨雾中那座小楼的轮廓若隐若现。他只看了一眼,便拨转马头,策马远去。
下一个目的地,在北边。是他父亲那卷绢帛上记载的名单中,排在首位的那个人所在的地方——平卢。那是一个他此前从未去过、甚至极少听人提起的名字,但他沿途问过几个常年在南北之间贩运茶叶的商队和出过远门的脚夫,打听到了一些关于平卢的碎片信息。平卢是一座军镇,位于大晟的西北边境,常年驻有重兵,扼守着一条通往关外的要道。镇上的百姓大多是驻军家属和往来商贾,民风彪悍,官府的力量在那里并不强大,真正说了算的人,是驻扎在城外的平卢军节度使。而那卷绢帛上排在首位的那个名字——裴行远,正是平卢军的前任节度使,也是当年宫变之夜亲自带兵围困东宫的禁军统领之一。
他已在三年前卸任,但并未离开平卢,仍住在城中。谢长缨不知道这位老将如今是何模样、是何态度,也不知道自己贸然找上门去会面对什么——但那份名单上的四十七个名字,他总得从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地找过去。他不能跳过,也无法绕过,那些人当日参与过的宫变,与他亲生父亲的死因和他母亲半生的漂泊息息相关,是他胸口那卷绢帛上标注完毕、勒令他不得不亲手去解读的血痕。
从桐庐到平卢,路途遥远。他们先是沿着江岸向北走了数日,在江阴渡口过了大江,然后换马步行,穿过一片又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荒野。越往西北走,气候便越干燥,风也越大。路边的树木渐渐从江南常见的水杉和垂柳变成了耐旱的榆树和槐树,田地里的作物也从大片的水稻田变成了成片的麦地和玉米地,间或有大片的荒原,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几头黄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啃草。
走了十余日,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雄关的轮廓。平卢城不像京城那样巍峨宏伟,也没有江南城镇那种温婉秀丽的气质,它沉默地蹲踞在灰黄色的荒原上,城墙由夯土筑成,经过多年风沙的侵蚀已经呈现出一种粗粝的暗黄色,墙头飘扬着几面已经褪了色的军旗。
谢长缨在距离城门尚有数里之遥的地方停下来远远打量了一番那座城,注意到城门口的盘查并不像京城那样严密——守城的兵士只是懒洋洋地倚着城墙晒着太阳,偶尔有牛车进城,车夫递上一块木牌,兵士扫一眼便挥手放行。他看到那松散的守卫,倒也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依然没有走正门,而是牵着马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路,找了一处破损的墙角,翻身跃了进去。韩青峰跟在他身后,动作比他更轻、更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进了平卢城之后,街道上的景象和他在城外时预想的区别不大——路面是黄土压实的,车马经过时扬起一阵阵灰尘。街边的店铺大多是低矮的平房,门窗被风沙吹得有些发白。街上的行人不多,偶有穿着皮袄的汉子牵着骆驼走过,骆驼脖子上挂着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叮当声。整座城弥漫着一种干燥而缓慢的气息,像是被时间遗忘在了这片西北的荒原上。
谢长缨在城中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让韩青峰在房间里歇息,他自己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衣,然后独自出了门。他没有问路,也没有四处打听裴行远的住处,而是径直走向了平卢城中唯一一家茶馆。
茶馆不大,在一条背风的巷子里,门脸很不起眼,但里面却坐了四五桌人。茶不是什么好茶,粗枝大叶地泡在大瓷壶里,倒出来的汤色深褐,入口带着一股粗涩的土腥味。但谢长缨并不是来喝茶的。他要了一壶茶,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桌旁坐下,慢慢地喝着,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茶客们。他听见一个腰挎短刀的赤红脸膛的汉子正压着声音与同桌谈话,话语中反复出现一个名字。那名字正是他要找的。
谢长缨端着茶碗,不动声色地将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收入耳中。那些话不多,但透露出的信息已经足够让他在心中勾勒出一条线索:离这里大约两里地,那条被人私下叫作“老兵巷”的巷子尽头,有一座不起眼的院子。有人看见过一个身形高大、走路微跛的老人偶尔从那院子里出来买米,不与任何人交谈,买完便走。
谢长缨听完那番对话,喝完碗中最后一口粗茶,在桌上放下几枚铜钱,起身走出了茶馆。他循着方才听到的信息,沿着平卢城那些灰扑扑的街道一路走过去,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果然有一座院子,院墙不高,墙头上的黄土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圆润,种着的几丛花草早已枯死,只剩下干黄的茎秆在风中微微颤动。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谢长缨站在那扇虚掩的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他透过门缝看到院中一个高大的背影正背对着院门,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低头在磨什么东西。那背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腰背微微佝偻——不知是年老所致,还是旧伤留下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脆,传遍了整条巷子。院中那个磨东西的背影停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物件,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来——隔着门缝,谢长缨看到了一张苍老而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颧骨如刀削。那双眼睛浑浊却带着鹰隼般的锐利,隔着门缝定定地落在谢长缨身上。
“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久不与人交谈的生涩感。
谢长缨迎着那道目光,缓缓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晚辈姓谢,名长缨。从北边来,想向裴将军打听一个人。”
门内沉默了很久。裴行远隔着门缝打量着他,那目光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刮着他脸上的轮廓,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把青锋刀上停留了一瞬,又重新移回他的脸上:“你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将军,只有一个退伍的老兵。”说完便转过身,佝偻着背,走回那张小马扎前重新坐下。
谢长缨没有离开。他站在那扇虚掩的院门前,看着院中那个高大的背影重新低下头去,拿起那块磨石,继续磨着膝上那把旧刀。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话,只是从怀里取出那卷丝帛,展开,对着门缝不高不低地念了一个名字。那是绢帛上排在第一个的名字——他父亲亲手写下的、参与了那场宫变的核心人物的名字。
院中磨刀的声音骤然停了。
暮色中,老兵巷尽头那座小院的寂静仿佛能凝结成霜。谢长缨握着那卷展开的绢帛站在门外,没有再开口。他等着院中的老者,等他开口,等他承认,等他给他一个回答——或者,给他一道新的伤口,好让他顺着那血迹,继续寻找下一个名字的踪迹。他唯一没有做的,就是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