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浓稠得化不开,急诊室门口那盏猩红的灯,如同悬在半空的利刃,狠狠扎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车祸的惨烈画面依旧历历在目,我用尽全身力气将顾晋修猛地推离危险,自己却被失控的黑色轿车狠狠撞飞,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瞬间蔓延开来,腹中未出世的孩子没了,头部重创的剧痛席卷而来,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顾晋修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我,双腿像灌了铅一般迈不动步子,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将他彻底淹没,连靠近都做不到。那是他深爱至极、即将领证结婚、满心期待共度一生的女孩,是拼了命把生的希望留给他的人,可他却被恐惧裹挟,连我最后一面,都没敢上前去见,只能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将我抬进急诊室,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说。
我的大哥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带着身为医生的堂姐赶到医院,堂姐凭借专业的医术,迅速参与抢救,确认我虽伤势危重,但尚有一线生机。看着生死一线的我,大哥想起陈奶奶那句全无恶意的“爱极必伤”,心底翻涌起无尽的后怕——这场无妄之灾已经让我九死一生,他不敢再赌,不敢让我继续留在顾晋修身边,承受更多未知的伤害。
为了让我彻底远离是非、安心养伤,大哥当即做了决绝的决定,联合堂姐,趁着医院混乱的间隙,悄悄将还在抢救中的我转往隐蔽的私立医院,并且对顾家所有人,严严实实隐瞒了我还活着的真相,统一对外宣布:我经全力抢救无效,不幸离世。
顾奶奶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她一直真心疼爱我,满心盼着我和顾晋修修成正果,从未有过半点阻拦,如今却遭遇如此噩耗,只能强忍悲痛,接受这个“事实”。顾晋修更是彻底被击垮,他沉浸在“我离世”的绝望里,又因自己没敢见我最后一面,陷入无边无际的自责中,整日浑浑噩噩,眼底再无半分光亮。
但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着手处理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当年伤害我的林子佑。这个恶贯满盈的男人,此次再次制造车祸,酿成滔天大祸,罪孽深重、天理难容,顾晋修动用所有力量,搜集完整证据,将林子佑彻底绳之以法,让他付出了应有的代价,难逃法律最严厉的制裁,再也无法祸害他人。
亲手处置了林子佑,了结了所有恩怨,顾晋修心中最后一丝支撑也彻底崩塌。没有了我,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再无任何意义,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尽的煎熬。他处理完所有事情,在空荡荡的、满是我痕迹的家里,选择了自杀,想要追随我而去。
幸好被及时发现,送医抢救后勉强保住了性命,可他深度昏迷躺在床上,双眼紧紧闭合,全程没有一丝意识。监护仪上的心率低得可怜,起伏微弱又缓慢,像随时都会彻底归零,他从心底断绝了所有求生的欲望,任凭药物施救,人始终沉在死寂的黑暗里,一心求死,半点不肯醒来。
顾奶奶看着儿子油尽灯枯的样子,心疼到极致却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亲自登门,恳请我的大哥前来医院,或许只有大哥的话,能撬动他冰封的心,让顾晋修燃起一丝求生欲。
大哥缓步走进病房,压抑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床上的顾晋修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干裂泛青,呼吸浅淡微弱,整个人像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深陷昏迷,毫无知觉。
大哥站在床沿,眼底压着沉痛,语气沉肃、冷静又带着刺骨的郑重,字字缓慢有力,不嘶吼、不斥责,却字字沉落心底:
“顾晋修,你听着。她拼了性命把你推开,拿自己的命换你活,不是让你懦弱轻生、自毁性命。你这般一心求死,辜负的不是旁人,是她舍命护你的心意。”
“十年,十年之内,不准打听她的墓地,不准探寻下落;不参加她的葬礼;不踏入她所在的城市;此生绝不打扰她的轮回路。你要收起所有执念,好好治病、好好活着、专心工作。”
“十年,不长不短,断你的执念,磨你的思念。活着,是你唯一能偿还她、对得起她的方式。”
大哥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平直低迷的监护仪心率曲线,骤然轻轻颤动起伏。
床上昏迷未醒的顾晋修,睫毛猛地急促颤栗,眼皮死死紧绷,眉心蹙出深重的褶皱,下颌不自觉收紧,指节蜷缩蜷缩发力。他依旧没有睁眼,意识仍沉在昏迷里,可心底深处,已经听见、已经动容,死寂的身体里,硬生生滋生出一丝微弱、不肯消散的求生意念。
大哥静静看着他的生理反应,心中了然。
他缓缓抬手,从贴身衣袋里,拿出那枚在车祸现场捡起的戒指,戒面沾着浅淡干涸血痕,是我日日佩戴、从未摘下的那一枚。
全程顾晋修都沉在深度昏迷中,毫无睁眼能力。大哥动作极轻,不吵不扰,默默俯身,将那枚戒指稳稳放在他枕边内侧,贴着他耳廓,安静落定,无声留作念想。
做完这一切,大哥不再多言,安静退出病房。
往后几日,顾晋修依旧迟迟未醒,可监护仪上的心率,一天比一天平稳,那丝被点燃的求生念,牢牢扎根在他潜意识里。
数日过后,他才缓缓从漫长昏迷中睁眼。
眸色空洞灰败,眼底蒙着一层厚重死寂,浑身无力僵硬。视线茫然涣散,缓慢转动,无意识扫向枕边。
当余光落见那枚戒指的一瞬——
他周身猛地一僵。
瞳孔骤然骤缩,猛地收紧震颤,眼底死寂瞬间崩裂,一层猩红飞快蔓延爬上眼尾。睫毛控制不住剧烈发抖,眼皮微微翕动,鼻尖发酸,下颌死死绷紧,脖颈紧绷泛白。
先是怔忡、失神、不敢置信,目光死死黏在戒指上,一瞬不移。胸口剧烈发闷,喉头死死哽咽滚动,隐忍的酸涩疯狂上涌。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水雾,无声蓄满,顺着苍白的眼尾,毫无预兆滚烫滑落。
没有哭嚎,没有动静,只有满脸碎裂的隐忍、悔恨、剧痛与窒息。
指尖艰难挪动,微微蜷缩,想要触碰,又不敢靠近,整个人陷在巨大的崩溃与自责里。
看着那枚戒指,他彻底记起大哥的话,记起那庄重的十年之约。
他无声点头,心底郑重应允。
答应不问、不找、不踏足、不打扰,答应熬过十年,答应好好活着,不负她舍命一推。
往后岁月,他将那枚戒指贴身收藏,远赴异国,封闭情绪,孤身一人在商场拼命浮沉。十年行尸走肉,一念锁心,一枚戒指,熬尽漫长相思。
所有人皆心怀善意,从无恶意纠葛,唯有爱极必伤,命运难渡,所有人都被困在这场劫难与十年之约里,默默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