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没有立刻开口。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角落里取出一只旧木匣,吹了吹面上的灰,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木匣。里面叠着几封信,纸边泛黄发脆,捆扎它们的细麻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他解开麻绳,从中抽出最上面的一封,展开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你娘第一次找到我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天。”他将那封信递到谢长缨面前,“她当时怀着你,走了很远的路,敲开了我这扇门。”
谢长缨伸出双手接过那封信,低头看去。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笔画间带着一种急促的意味,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激烈的情绪。纸面有几处洇墨,像是不慎滴上去的,又像是写信的人写到某处时停笔沉思,任由笔尖的墨汁凝聚后落在了纸上。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像是提笔之前就已经知道这封信会落到谁手里:
“沈兄如晤。见字如面。我近日将往江南一行,身怀六甲,行路不便,然此事不得不为。个中缘由不便在信中细说,待见面后再与兄细述。弟妹可安好?盼复。”
落款是“晚棠”二字,没有日期。谢长缨握着那封泛黄的信,指腹轻轻抚过“身怀六甲”那四个字——那说的是他。他娘怀着他的时候,走过千里长路来到这里,敲开了这扇门。在这座江南小楼的屋檐下,她曾歇过脚,喝过一杯热茶,与这位沈先生彻夜长谈过。那时候她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怀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将来要走一条比她更加漫长艰难的路。
沈先生等谢长缨看完那封信收好,才缓缓开口:“你娘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个深秋。江南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她到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但怀里揣着一封信——那封信用油布包了好几层,一点都没有湿。她把信交给我,说:‘沈兄,这封信你替我收着。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请你把信交给我的孩子。’”
“那封信还在吗?”谢长缨问道。
沈先生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后面的墙壁前,抬手在一块砖上按了一下——那块砖向内陷去,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狭长的匣子,吹去匣面上的灰,轻轻放在桌上。那只匣子比柳林铺井底捞出来的那只铁匣子更小、更朴素,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匣盖上刻了一个字——江。那是他娘的姓氏。
谢长缨看着那个字,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随即伸手揭开了匣盖。匣子里铺着一层褪了色的红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吾儿亲启。”
谢长缨取出那封信展开。信纸已经泛黄发脆,字迹却依然清晰。他娘的字他已经在册子里见过很多遍了,但每一次看到这些笔画,他依然会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长缨,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娘这一生虽然不长,但遇到的人都很好。遇到过你爹,遇到过你,遇到过你师父,遇到过沈叔叔,遇到过许许多多愿意在黑暗中为娘点一盏灯的人。你不要替娘报仇,也不要替你爹报仇。娘只希望你好好的——娶一个喜欢的姑娘,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可娘也知道以你的性子,大概不会乖乖听话。既然如此,娘只对你提一个要求:无论你将来做什么决定,都要问一问自己的心。只要你的心是安的,娘就放心了。”
他合上信纸,将它和那卷丝帛放在一起,贴胸收好。这一刻他怀里揣着的遗信已不止一封,而是厚厚的一叠——从柳林铺的铁匣子到雁回岭的陶罐,从京城东宫的木匣到这座听雨楼的暗格,他娘和他爹分散在各处的讲述,正在他怀中一点一点地拼合起来。
沈先生给他的茶杯续上热水,捧着茶盏低头看着杯中舒卷的茶叶:“你娘是一个很倔强的人。她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爹还在的时候她倔强,你爹不在了她更倔强。她把你从京城抱出来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没有人帮她,她一个人抱着你,在雨里走了半夜。”
“那是哪一年?”谢长缨问。
“永昌十七年,十月初七。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也是我离开京城的最后一天。”
沈先生端着那杯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爹——太子殿下——被囚禁在东宫的那些天,我曾设法买通了一个守门的侍卫,混进去见过他一面。那是他去世前两天。我到东宫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案前抄书,神情很平静,看不出一丝即将赴死的恐惧或愤怒。他看到我,停下笔笑了一下,说:‘沈先生,你来了。我正抄到《逍遥游》,你要不要看看?’”
谢长缨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天我在东宫待了半个时辰。太子殿下没有托我带任何遗言出去,也没有托我带任何信物。他只是把那卷抄了一半的《逍遥游》送给了我,说:‘留个念想。’我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留给什么人,他想了一会儿,说:‘告诉晚棠,来世别再遇见我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沈先生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更加低沉:“两天后,太子殿下驾崩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谢长缨的目光落在自己膝上。他没有哭,甚至没有露出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开口:“沈先生,我爹他——他是怎么死的?”
“鸩酒。”沈先生的回答简短而清晰,“宫中对外说是急病,但所有人都知道是鸩酒。你爹死后第三天夜里,你娘抱着你来到了我这里。她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浑身上下湿透了,但怀里的你是干的。她把你放在桌上,自己坐在这把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对我说:‘沈兄,从今以后,这个孩子跟那个地方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姓谢,叫谢长缨。他是平北侯府谢家的孩子。’”
谢长缨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茶杯的手指:“沈先生,你说我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可好人在那座宫城里活不长。那做他的儿子,我该怎么做?”
沈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浸润得愈发青翠的芭蕉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问我的这个问题,你娘当年也问过我。那时候她抱着你坐在这把椅子上,问我:‘沈兄,你说这孩子长大了该怎么办?’我说:‘让他自己选。’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可是我不想让他选。我不想让他像我一样,走一条那么难的路。’”
沈先生收回目光,看向谢长缨:“你娘到最后一刻,都在替你求一条容易走的路。但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觉得,你走的那条路容易吗?”
谢长缨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虎口处有握刀留下的茧,指缝里还残留着昨夜在江边洗濯时未洗净的泥沙。那双手还不够有力,但他已经握住了青锋刀,握住了那卷丝帛,握住了那些沉甸甸的信。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不可能回头了。
“沈先生,我娘替我求的那条容易的路,我走不了了。我已经选了另一条路。”
沈先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你果然是你娘的儿子。”
雨声渐渐小了。谢长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的竹林,良久无言。他娘曾在这座楼里住过,曾在这扇窗前站过,看过同一片竹林,听过同一场雨声。她从这里离开之后,走向了她命运的终局。现在她的儿子又回到了这里,站在这扇窗前。
“沈先生,”他没有回头,“我娘葬在哪里?”
沈先生沉默了片刻:“她没有葬在谢家祖坟。她生前托我把她的骨灰撒在一条江里。她说她这辈子被关在侯府里太久了,死后想顺着水流到处去看看。”
谢长缨握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很久没有放开。
他离开了听雨楼时已经是傍晚了。雨后的山间空气格外清新,竹林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他沿着那条碎石小径走下山去,韩青峰依然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山脚时,谢长缨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掩映在竹林中的白墙黛瓦——暮色中,那扇素白的木门已经合上了。他转回身,解开拴在树下的马缰绳,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向暮色深处行去。他没有回头,但右手在身侧缓缓收紧,捏成一个拳头。他望着前方的路,目光像将熄的余烬里重新被风撩起的一点火星,在夜色中隐隐发亮。
他娘想让他走一条容易的路,但他已经选了另一条——一条更难的路,一条需要他自己一步步走完的路。而这条路的第一步,他知道该从哪里迈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