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书名:苍狼逐鹿:天骄本纪 作者:陆君 本章字数:5213字 发布时间:2026-05-05

第二十五回 答阑巴勒主惕大战 蒙古军初战不利

诗曰:

谷口鏖兵杀气腾,连环铁骑似云蒸。

佯输诈败藏机变,暗渡迂回布网罾。

勇士陷围犹力战,全军溃退已难徵。

哲列谷内重收整,何日扬鞭再奋鹰。

话说铁木真采纳木华黎之策,退守答阑巴勒主惕狭谷,布下十三翼阵势,欲以险隘拒札木合三万联军。连日来,各翼士卒伐木垒石,挖掘壕沟,堆设鹿角三道,两侧山坡上箭楼林立,滚木礌石堆积如山。铁木真每日登台远眺,只待敌军来攻。山谷中杀气弥漫,连飞鸟都不敢越过。

这一日,晨雾未散,谷口如笼轻纱。铁木真立于石台之上,手按刀柄,目视东方。风自谷外吹入,带着北地草腥与马汗气息,知敌军已近。各部将士伏身于壁垒之后,弓上弦,刀出鞘,鸦雀无声,只待号令。

忽有传令骑自北疾驰而至,滚鞍下马,喘息禀报:“可汗!敌前锋距谷口十里,旌旗蔽野,烟尘高起,全军压境而来!”

铁木真眉头一紧,抬手示意退下,转身望向谷内。各翼大纛俱在,士卒列阵严整:右翼第四翼术赤台部、第六翼畏答儿部据守右侧坡道,鹿角陷坑层层布设;左翼第三翼居高临下,弓弩手藏身土垒之后;中军第五翼木华黎部为预备队,屯于谷中林地。一切如先前所令,井然有序。

不多时,北方鼓声隐隐传来,初如远雷,继而渐密,震得地面微颤。谷口外旷地尽头,烟尘翻涌,人影攒动,旌旗次第显现——泰赤乌部黑狼旗、塔塔儿部赤隼旗、札答阑部金日轮旗……十三部联军列阵推进,步骑相杂,甲光映日,一眼望不到边际。战马嘶鸣,刀枪如林,连大地都在颤抖。

敌阵至三百步外停驻。中军大旗下,札木合披银鳞甲,跨白马而出,身后簇拥数十名将领。他举目望谷,见蒙古军依山设防,壁垒森严,并无轻进之意,嘴角微扬,对左右道:“铁木真果有谋略,退守此狭地,欲以地形自保。然彼军寡弱,岂能久持?传令前锋,佯攻右翼,试探虚实!”

令旗挥动。一队步卒约五百人,持盾执矛,缓缓向谷口右侧高地推进。与此同时,另一支骑兵约三百人,悄然绕向谷口左侧,隐于坡后,伺机而动。

蒙古军右翼,术赤台伏身于土垒之后,见敌军逼近,低声下令:“弓手准备!放近了再射!”敌步卒进入百步之内,术赤台大喝一声:“放箭!”数百支羽箭齐发,如飞蝗般扑向敌阵。敌军前排持盾抵挡,仍有十余人中箭倒地。然敌军不退,反而加快脚步,冲向第一道鹿角防线。

几名敌兵挥斧劈砍鹿角,木屑飞溅。术赤台命弓手再射,又有数名敌兵倒下,但后续者蜂拥而上。片刻之间,第一道鹿角被拉开一个缺口。敌兵欢呼着涌入,直扑第二道防线。

术赤台提刀跃出土垒,率亲兵冲下,与敌短兵相接。刀光闪处,血溅石阶,接连砍倒三名敌兵。然敌军源源不断,缺口越来越大,更多的敌兵涌入。蒙古军弓手被迫后撤,退往第二道土垒。

铁木真在石台看得分明,立即命畏答儿率预备队驰援右翼。畏答儿领五百精锐自中军奔出,沿溪畔小径疾行,直插右翼缺口。

此时,谷口左侧忽然鼓声大作。那支埋伏多时的敌骑从坡后杀出,直扑左翼第三翼阵地。第三翼将领忙令弓手迎战,箭雨如蝗,射倒数骑,然敌军骑兵速度极快,转眼已冲到阵前。左翼阵地顿时陷入混战。

铁木真面色一沉,中军预备队已派往右翼,左翼又告急,只能再调后阵兵力。他命传令骑往第一翼调来两百人增援左翼。然第一翼负责守护辎重妇孺,兵马本就不多,抽调之后,后方更加空虚。

右翼战场上,畏答儿率援军赶到,未及喘息即率部发起反冲锋。他手持双刃长枪,率先跃入敌群,连挑三人,硬生生将敌军逼退十余步。蒙古军士气稍振,借势修复缺口,重新堆起鹿角。然畏答儿部不过五百人,敌军却源源不断增兵,形势仍然危急。

札木合在远处观战,见正面强攻难以速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召来塔里忽台,低声道:“铁木真将兵力集中在两翼,中军已空。你率泰赤乌精骑三千,从右侧山沟绕行,迂回至谷尾,截断其退路。我在此继续猛攻,牵制其主力。”

塔里忽台领命,悄然率部脱离主阵,沿山脚密林潜行而去。

正面战场上,札木合下令全军压上。鼓声震天,号角长鸣,数千步卒排成密集阵型,向谷口推进。箭雨如蝗,覆盖蒙古军前沿阵地。术赤台部伤亡渐重,阵型收缩,退至第三道土垒。畏答儿部被敌骑冲散,士卒四散奔逃。畏答儿大声喝止,连斩两名逃兵,方才稳住阵脚。

铁木真在石台上望见敌军忽然加大攻势,心中生疑。他环顾四周,忽然发现敌阵中泰赤乌部的黑狼旗不见了。他心头一凛,急召木华黎:“泰赤乌主力何在?你速派斥候查探右翼山谷!”

木华黎当即派出三队斥候。不到半个时辰,一队斥候飞马回报:“可汗!泰赤乌三千骑正沿右侧山沟疾行,已绕过我军右翼,直插谷尾后方!”

铁木真脸色大变。谷尾是第一翼驻地,全是妇孺辎重,守兵不过两百,如何抵挡三千精骑?一旦谷尾被占,全军将被困在谷中,进退无路,唯有覆灭。

他当机立断,厉声道:“传令全军!各翼立即脱离接触,向谷尾撤退!第四翼、第六翼断后,第五翼居中策应,不得恋战!快!”

金锣急响,传遍全谷。各翼将士闻令,纷纷放弃阵地,向谷尾奔去。然而敌军正全线压上,撤退岂是易事?右翼术赤台部被敌步卒缠住,无法脱身;左翼第三翼被敌骑冲得七零八落,指挥瘫痪;中军木华黎部勉强收拢队伍,向谷尾移动,却被溃退的友军冲散。

战场上顿时乱成一锅粥。蒙古军士兵争相奔逃,弃甲丢盔,自相践踏。有的被敌军追上砍倒,有的掉入自己挖的陷坑,有的慌不择路滚落山坡。军官大声呼喝,却无人听从。

术赤台浑身浴血,率数十亲兵且战且退,每退百步便回身射箭,逼退追兵。然敌军越聚越多,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术赤台臂上中箭,血染战袍,仍咬牙死战。

畏答儿更为惨烈。他率部断后,与敌军骑兵正面交锋,战马被砍倒,徒步作战,枪折了换刀,刀卷了夺敌兵器。身边士卒从五百减到三百,从三百减到一百,最后只剩下三十余人。畏答儿身负数创,肩头、手臂、大腿各中一刀,血流如注,仍挺立不退。

木华黎率第五翼且战且走,沿途收拢溃兵,勉强维持秩序。他命亲兵在撤退路线上每隔百步点燃一堆火,以浓烟遮蔽敌军视线,延缓追击。又命弓手在两侧高坡设伏,射杀追得最凶的敌骑。这一招颇为有效,敌军前锋被射退数次,追击速度大为减缓。

铁木真率中军护卫向谷尾疾行,沿途只见遍地尸体、丢弃的兵器、倒卧的战马。一名百夫长跪在路边,抱着阵亡儿子的尸体痛哭,见铁木真经过,猛地抬头,满脸泪痕:“可汗!我们为何要逃?为何不跟他们拼了?”

铁木真勒马,伸手按在那百夫长肩上,只说了两个字:“活着。”随即策马而去。

谷尾方向,喊杀声已起。泰赤乌三千骑已杀到第一翼营地外围。诃额仑虽年迈,却镇定自若,命两百守兵依托辎重车辆结成圆阵,弓手据车射击,暂时抵挡住敌骑的冲击。然敌众我寡,形势岌岌可危。

铁木真率中军赶到谷尾时,只见泰赤乌骑兵正从三面围攻营地,箭矢如雨,车阵多处起火。诃额仑亲自持弓立于阵中,白发飘散,连发数箭,射倒两名敌骑。守兵见可汗亲至,士气大振,奋力还击。

铁木真命木华黎率第五翼从侧翼冲击敌骑,自己领亲兵直插营门,接应妇孺突围。一场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铁木真挥舞弯刀,连斩三人,杀出一条血路,冲入营地。

“阿妈!快走!”他一把拉起诃额仑,扶上马背,命亲兵护送出谷。

诃额仑回头望了一眼被焚毁的车辆、倒地死伤的守兵,眼中含泪,却一言不发,打马而去。

铁木真指挥将士且战且退,保护妇孺辎重从谷尾缺口撤出。泰赤乌骑兵紧追不舍,箭矢不断射来,不时有人中箭倒地。一名背着幼童的妇人被流矢射中后背,扑倒在地,孩子哇哇大哭。铁木真拨马回去,一把抓起孩子夹在腋下,又拖起那妇人,拼死冲出重围。

至夕阳西下,蒙古军主力终于撤出答阑巴勒主惕山谷,退往东南方向的哲列谷。泰赤乌骑兵追出十余里,被木华黎预设的伏兵射退,方才收兵。

铁木真勒马于一处高坡,回望答阑巴勒主惕。谷口方向烟尘滚滚,敌军旗帜遍地,欢呼声隐约可闻。他的十三翼大军,出战时近三万人,此刻收拢残兵,不过一万五六千,折损近半。术赤台重伤,畏答儿生死不明,左翼第三翼几乎全军覆没,其他各翼也损失惨重。

更让他心痛的是,撤退途中仓促,大量辎重粮草被丢弃,战马损失过半。如今退入哲列谷,粮草最多支撑五日。将士疲惫不堪,士气低落,不少人面露绝望之色。

一名千夫长踉跄走来,跪地哭道:“可汗,我部三百人,只剩四十个了……兄弟们连尸体都没来得及收……”

铁木真扶起他,沉声道:“记下名字。待战后,我亲自为他们举祭。”

千夫长泣不成声。

远处,一队残兵缓缓行来,旗帜歪斜,人人带伤。为首者浑身是血,拄着一柄断枪,步履蹒跚——正是畏答儿。他身边只剩下七八名亲兵,个个伤痕累累。

铁木真大步迎上去,握住畏答儿的手。畏答儿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一头栽倒,昏厥过去。铁木真命人抬下去救治,亲兵解开畏答儿衣甲,只见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术赤台也被抬了过来。他臂上箭镞尚未拔出,脸色蜡黄,却强撑着坐起,嘶声道:“可汗……我不该退……我还能打……”

铁木真按住他:“你已尽力。安心养伤。”

术赤台眼中滚出两行热泪,别过头去。

夜幕降临,哲列谷内燃起稀疏的篝火。将士们围火而坐,默默烤着仅剩的干粮,无人说话。铁木真巡视营地,见一名少年士卒蜷缩在岩石旁,双臂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他蹲下身:“冷吗?”

少年摇头,颤声道:“可汗……我阿爸死了……被马踏死的……我亲眼看见……”

铁木真沉默片刻,脱下自己的毡袍,披在少年身上:“从今往后,我就是你阿爸。”

少年愣住,随即扑进铁木真怀里,放声大哭。

铁木真轻轻拍着他的背,无言。

巡视归来,铁木真坐于中军帐中,摊开地图。木华黎、博尔术、合撒儿、别勒古台等将领围坐两侧,个个面色沉重。

木华黎首先开口:“可汗,今日之败,责任在我。我未能及时察觉泰赤乌迂回之策,以致谷尾被袭,全军崩溃。”

铁木真摆手:“不怪你。札木合用兵狡诈,佯攻正面,暗渡侧翼,换作谁也难以防范。今日我们虽败,但主力尚存,只要稳住阵脚,还有再战之力。”

博尔术道:“可汗,粮草只够五日,伤兵数百,战马不足三千。札木合必乘胜追击,我军困守此谷,如何是好?”

铁木真沉吟片刻,问木华黎:“哲列谷地形如何?”

木华黎道:“此谷比答阑巴勒主惕更狭,两侧山势陡峭,只有前后两个出口。若敌军堵住谷口,我军便成瓮中之鳖。但若能守住谷口,敌军也难以攻入。只是粮草不继,困守亦非长远之计。”

铁木真道:“今夜各翼清点人马、兵器、粮草,明日重新编制。伤者送往后山隐蔽处医治,能战之士编为三队,轮值守谷。派人往克烈部求救,同时派人联络附近尚未归附札木合的小部落,借粮借马。”

合撒儿道:“可汗,王汗那边……”

铁木真摇头:“王汗犹豫不决,未必肯出兵。但我们仍要派人去,至少要让札木合知道,我们并非孤立无援。”

别勒古台道:“可汗,札木合若明日追来,我们守得住吗?”

铁木真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谷外漆黑的夜空:“守不住也要守。哲列谷是最后一道屏障,若再退,便是斡难河平原,无险可守,只有死路一条。传令下去,今夜加倍岗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谷。明日拂晓,所有能战之人,皆列阵于谷口。”

诸将领命,各自散去。

铁木真独坐帐中,取出那块磨刀石,一下一下打磨短刀。刀刃映着烛火,寒光闪烁。他的动作极慢,极稳,仿佛外面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帐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远处偶尔传来战马的长嘶,随即被夜风吞没。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与札木合结义的情景。那时两人都不满十岁,在斡难河边割掌滴血,共饮河水,发誓同生共死。他曾真心相信,这份情谊会持续一生。

可如今,札木合率三万大军追杀他,不把他赶尽杀绝不肯罢休。而他,也只能拔刀相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驱出脑海。

刀磨好了。他收入鞘中,和衣而卧。

这一夜,他未合眼。

天色微明,谷口传来急促的号角声——三长两短,敌至。

铁木真翻身而起,提刀出帐。

晨雾中,谷口外旌旗招展,战马嘶鸣。札木合的大军已列阵完毕,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铁木真登上谷口高坡,目光如铁。合撒儿、别勒古台、博尔术各率本翼列阵于侧,木华黎指挥第五翼据守两侧高地。虽败兵之众,然阵型尚整。

札木合策马出阵,仰头望向高坡上的铁木真,扬声喊道:“铁木真安答!别来无恙!昨日的教训可还记得?”

铁木真未应。

札木合又道:“你若肯下马投降,交出拙赤答儿马剌,我或可饶你一命!念在旧日安答情分上,我可让你率旧部退往南方,永不犯我边界!如何?”

铁木真拔刀出鞘,刀尖指向札木合,厉声道:“札木合!你杀我使者,起兵犯境,今日又在此耀武扬威!我铁木真宁死不降!要战便战,何必多言!”

札木合脸色一沉,挥手下令:“进攻!”

鼓声震天,敌阵涌动,一场新的血战即将开始。

铁木真立于高坡,手中刀光映着朝阳,对左右道:“今日之战,有进无退!凡怯战后退者,我亲手斩之!”

将士齐声怒吼:“愿随可汗死战!”

山谷回响,杀声震天。

正是:

强敌压境困孤军,血战连天日色昏。

退守哲列重振旅,何日挥戈破敌门?

毕竟哲列谷能否守住,铁木真能否转危为安,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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