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声声沉闷的心跳。
谢长缨骑马穿过京城寂静的街巷,穿过那些已经熄灭了大半灯火的坊市,穿过城门洞下值班兵士惊疑不定的目光,一路向东。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渐渐远去的宫城,也没有勒马停顿哪怕一瞬。他只是伏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目光直视着前方那片无边的夜色。
夜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城外旷野的气息。那气息里有泥土解冻的潮湿,有枯草被风吹动的干涩,有远处河水的微腥。那些气味混在一起,涌入他的鼻腔,让他觉得自己终于重新能够呼吸了。在宣政殿那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对峙里,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走出来的。
韩青峰始终跟在他身后,没有问他要去哪里,没有问他方才在殿内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稳稳地骑着马,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像个沉默的影子,一步不落地跟随着他。
出城之后,谢长缨没有停下。他沿着官道一路奔驰,直到那座巍峨的京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四野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头顶稀疏的星子,他才终于勒住马,缓缓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搭在马鞍上,没有拴。那匹瘦马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低下头去啃食路边枯黄的草根。
谢长缨没有管它。他走到路边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仰头望着那片没有月亮只有疏星的夜空,望了很久。
韩青峰也下了马,将两匹马的缰绳系在一起让它们自己吃草,然后走到谢长缨身边,没有坐下,只是倚着树干站着,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将酒葫芦递到谢长缨面前。谢长缨低头看着那只旧酒葫芦,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来,也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灼烧着他的食道和胃,让他觉得那股一直堵在胸口的气息终于被冲开了一些。
他把酒葫芦还给韩青峰,开口道:“哑伯,我见到皇帝了。”
韩青峰没有回答,沉默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没有杀我。”谢长缨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说他欠我爹一条命,欠我娘一条命。他说那封遗书是他亲手写的。他说他这辈子答应过很多人的事大部分都没有做到,但留我一条命这件事,他做到了。”
他顿了顿,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哑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他说完之后,便将脸埋进了手掌里。那一刻,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哭,但没有出声——像一头受了伤的年轻野兽在无人的旷野上独自舔舐伤口,不愿意让人听到他的声音。
韩青峰看着他,放下酒葫芦,缓缓蹲下身来。他没有伸手去拍谢长缨的肩膀,也没有做出任何安慰的动作。他只是蹲在他面前,静静地陪着他——像十六年前那个夜晚,他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连夜逃离京城,在那个婴儿哭泣时,他也是如此沉默地陪伴着,给不了他一个名字,也给不了他一个完整的家,只能把自己的余生和那把封存已久的青锋刀一起,摆在这个孩子面前,作为他最后的屏障。
不知过了多久,谢长缨缓缓放下了手。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已经没有泪光了。他看着蹲在面前的老仆,那个苍老的、沉默的、陪了他十六年的老人,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哑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韩青峰摇了摇头。他伸出手,用指腹在泥地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字。借着微弱的星光,谢长缨低头辨认出来——“你做得很好。”
谢长缨看着地上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伸手将那些字迹轻轻抹去。“走吧,”他说,“路还长。”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土和草屑,走到那匹瘦马旁边,解下系在鞍边的水囊,喝了几口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他翻身上马,握着缰绳,望向东方那片仍然沉浸在黑暗中的天际线,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来路上那座灯火明灭的京城。“我们去江南。”
韩青峰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着翻身上马,缓缓策马跟上了他的步伐。两匹瘦马驮着两个人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在夜色将尽、天光未亮的那段最深的黑暗里,他们的身影像两粒微尘,飘向那片还没有被照亮的大地。
天亮之后,他们在一座小镇上歇脚吃早饭。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口有个卖馄饨的小摊。谢长缨要了两碗馄饨,又要了两个烧饼,和韩青峰面对面坐在低矮的木桌旁埋头吃着。热腾腾的馄饨汤下肚,他那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了几分。他咬了一口烧饼,嚼着嚼着,忽然开口问道:“哑伯,你年轻的时候去过江南吗?”
韩青峰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里怎么样?”
韩青峰想了想,放下汤匙,伸出食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几个字——“雨多,船多,酒好。”
谢长缨看着那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这一夜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笑容:“那挺好。我就想去一个雨多、船多、酒好的地方住一阵子。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每天看看雨,坐坐船,喝喝酒。”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说下去。但他心里知道,他并不是真的要去江南住一阵子。他是想去那里找一个人——一个他母亲在那本册子里提到过的人。那个人曾是她最信任的朋友,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知道太子遗孤真正下落的人。那个人就住在江南一座叫“听雨楼”的地方。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在桌上搁了几枚铜钱,站起身来:“老板,结账。”
两人吃完早饭后继续上路。镇子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一片又一片刚刚开始泛青的田野。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土路穿行在田野之间,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枝条,田埂上的野草也钻出了新芽。被马蹄和行人踩实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路面上,开始有细碎的绿色顶破干裂的土壳探出头来。
春天要来了。
谢长缨策马走在那条土路上,看着路旁那些刚刚萌发的绿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过去的两个月里一直在逃亡,在赶路,在躲避追杀。他几乎没有注意过路边的草木是什么时候开始发芽的,也没有留意过风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暖的。此刻他才忽然发觉——冬天已经快要过去了。而他,还活着。
就凭这一点,他觉得那碗馄饨值得再多吃一碗。# 《烧书行》第十九章·夜奔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声声沉闷的心跳。
谢长缨骑马穿过京城寂静的街巷,穿过那些已经熄灭了大半灯火的坊市,穿过城门洞下值班兵士惊疑不定的目光,一路向东。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渐渐远去的宫城,也没有勒马停顿哪怕一瞬。他只是伏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目光直视着前方那片无边的夜色。
夜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城外旷野的气息。那气息里有泥土解冻的潮湿,有枯草被风吹动的干涩,有远处河水的微腥。那些气味混在一起涌入他的鼻腔,让他觉得自己终于重新能够呼吸了。在宣政殿那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对峙里,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走出来的。韩青峰始终跟在他身后,没有问他要去哪里,没有问他方才在殿内发生了什么,只是稳稳地骑着马,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一步不落地跟随着他。
出城之后,谢长缨没有停下。他沿着官道一路奔驰,一口气跑出了十多里地,直到那座巍峨的京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四野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头顶稀疏的星子,他才终于勒住马,缓缓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搭在马鞍上,没有拴。那匹瘦马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低下头去啃食路边枯黄的草根。谢长缨没有管它。他走到路边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仰头望着那片没有月亮只有疏星的夜空,望了很久。
韩青峰也下了马,将两匹马的缰绳系在一起,让它们自己吃草。然后他走到谢长缨身边,没有坐下,只是倚着树干站着,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将酒葫芦递到谢长缨面前。谢长缨低头看着那只旧酒葫芦,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来,也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灼烧着他的食道和胃,让他觉得那股一直堵在胸口的气息终于被冲开了一些。他把酒葫芦还给韩青峰,开口说话了:“哑伯,我见到皇帝了。”
韩青峰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没有杀我。”谢长缨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说他欠我爹一条命,欠我娘一条命。他说那封遗书是他亲手写的。他说他这辈子答应过很多人的事大部分都没有做到,但留我一条命这件事,他做到了。”他顿了顿,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说了一句,“哑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他说完之后,便将脸埋进了手掌里。那一刻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哭,却没有出声——像一头受了伤的年轻野兽,在无人的旷野上独自舔舐伤口,不愿意让人听到他的声音。韩青峰看着他,放下酒葫芦,缓缓蹲下身来。他没有伸手去拍谢长缨的肩膀,也没有做出任何安慰的动作。他只是蹲在他面前,静静地陪着他——像十六年前那个夜晚,他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连夜逃离京城,在那个婴儿哭泣时,他也是如此沉默地陪伴着。他给不了他一个名字,也给不了他一个完整的家,只能把自己的余生和那把封存已久的青锋刀一起,摆在这个孩子面前,作为他最后的屏障。
不知过了多久,谢长缨缓缓放下了手。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已经没有泪光了。他看着蹲在面前的老仆,那个苍老的、沉默的、陪了他十六年的老人,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哑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韩青峰摇了摇头。他伸出手,用指腹在泥地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字。借着微弱的星光,谢长缨低头辨认出来——“你做得很好。”
谢长缨看着地上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伸手将那些字迹轻轻抹去,开口时声音平静了许多:“走吧,路还长。”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土和草屑,走到那匹瘦马旁边,解下系在鞍边的水囊,喝了几口凉水,然后翻身上马,握着缰绳,望向东方那片仍然沉浸在黑暗中的天际线,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来路上那座灯火明灭的京城,“我们去江南。”
韩青峰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着翻身上马,缓缓策马跟上了他的步伐。两匹瘦马驮着两个人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蹄声交替响动,穿过荒芜的田野。在夜色将尽、天光未亮的那段最深的黑暗里,他们的身影像两粒微尘,飘向那片还没有被照亮的大地。
天亮之后,他们在一座小镇上歇脚吃早饭。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口有个卖馄饨的小摊。谢长缨要了两碗馄饨,又要了两个烧饼,和韩青峰面对面坐在低矮的木桌旁埋头吃着。晨光洒落在热气蒸腾的馄饨汤碗里,汤面上漂浮着的葱花在热油中微微打着转。热腾腾的馄饨汤下肚,他那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了几分。他咬了一口烧饼,嚼着嚼着,忽然开口问道:“哑伯,你年轻的时候去过江南吗?”
韩青峰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里怎么样?”
韩青峰想了想,放下汤匙,伸出食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几个字——“雨多,船多,酒好。”
谢长缨看着那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这一夜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笑容:“那挺好。我就想去一个雨多、船多、酒好的地方住一阵子。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每天看看雨,坐坐船,喝喝酒。”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说下去。但他心里知道——他并不是真的要去江南住一阵子。他是想去那里找一个人,一个他母亲在那本册子里提到过的人。那个人曾是她最信任的朋友,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知道太子遗孤真正下落的人。那个人就住在江南一座叫“听雨楼”的地方。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在桌上搁了几枚铜钱,站起身来:“老板,结账。”
两人吃完早饭后继续上路。镇子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一片又一片刚刚开始泛青的田野。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土路穿行在田野之间,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枝条,田埂上的野草也钻出了新芽,被马蹄和行人踩实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路面上,开始有细碎的绿色顶破干裂的土壳探出头来。春天要来了。
谢长缨策马走在那条土路上,看着路旁那些刚刚萌发的绿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过去的两个月里,他一直在逃亡,在赶路,在躲避追杀。他几乎没有注意过路边的草木是什么时候开始发芽的,也没有留意过风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暖的。此刻他才忽然发觉——冬天已经快要过去了。而他,还活着。就凭这一点,他觉得什么都还来得及。
他夹了一下马腹,让马走得更快了一些。前方的路沿着一条清澈的河流延伸,河边的芦苇丛中,有几只水鸟被马蹄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那片湛蓝的天空。谢长缨抬头看着那些水鸟飞远,忽然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他还有路要走,还有人要找。那些欠了十六年的债,他还没有开始还。他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