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尘破了。许裳禾在槐树下坐了一整夜,天亮时槐叶上每一滴露水都映着晨光。华清月最后写的是“我很快乐”——她看清了,她不苦。叶化辰从梦里睁开眼,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耳朵里,凉的。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戒指内侧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那个“色”字最后一笔的触感还在指尖上——不是许裳禾的指尖,是他自己的。
他躺了一会儿,把戒指举到眼前。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许裳禾在槐树下独坐一夜时,曾想起燕国旧事。燕王听信谗言猜忌忠臣,朝堂以貌取人、以出身论英雄,多少有才之士因门第低微被拒之门外。
燕国之亡,不亡于秦,亡于用人只问出身不问本心。他坐起身,把这个念头写在日记本上。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田里插秧。写完之后他望着窗外那棵小槐树看了很久——辛洁雅当初皱眉调座,和燕国朝堂因门第拒才,是同一种疾。色之病不在皮囊美丑,在执于表象而失其本心。
早饭后,他背上书包往学堂走。路过村口那棵古槐时停下脚步,把右手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掌心那枚印子微微发着热。他闭上眼,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看见,是感知到。有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也在槐树下。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这就是第一世破执后收回的愿力——看清本质的能力。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去看。
教室里,辛洁雅坐在前排。铅笔盒是新换的——铁皮的,没印花,干干净净。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袖口停了一瞬。那块墨渍还在,洗不掉了,变成淡淡的灰蓝。她没皱眉,只是看了看,转回去了。
第二节课后,出事了。
辛洁雅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几个女娃围在她旁边,小声问“咋个了”,她不说话,只是把胳膊死死压在桌上,压着一本作业本。作业本翻开的那一页洇着一大片蓝黑墨渍,墨是从铁皮铅笔盒的合页缝里漏出来的——盖子扣得太紧,把墨水瓶挤裂了。墨渍顺着作业本的纸纤维往四周洇,洇成一张不规则的网。她的确良衬衫袖口也沾了一块,拇指大,蓝黑色,和她当初嫌弃他袖口上那块墨渍一模一样。
她把衬衫袖口揪起来用力搓,指腹搓得发红,墨渍纹丝不动。她又蘸了口水去搓,还是搓不掉。手指停下来,她盯着那块墨渍看了很久,眼圈一点一点红了,眼泪把作业本上的字泡得发胀。
叶化辰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有走过去,只是站起来了。他把自己的袖口翻出来,露出那块洗成灰蓝的旧墨渍,对着她的方向。没有走过去让她看,没有举手,没有开口——只是站着,让她能看见他的袖口。
辛洁雅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袖口那片灰蓝上。和她当初嫌弃的那块一模一样,洗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洗掉。她愣了一下,又愣了一下。然后不再搓自己的袖口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墨渍,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翻出来的袖口又折了回去,坐下来,翻开课本。
辛洁雅不再哭了。把那页洇了墨的作业本翻过去,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个字。不是“早”,不是“勤”,是她自己的名字——辛洁雅。一笔一划,和第一天坐在他旁边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写的不是封面上的名字,是作业本翻开第一页的第一行。
放学,她第一次没有皱鼻子看他。背着书包从他座位旁边走过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袖口一眼,然后说:“我回去用盐水泡泡。说不定也能淡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她,点了一下头。她走了,白的确良衬衫在门口亮光里还是白得扎眼,但袖口那块墨渍,她没有再揪着不放。
杨小毛蹲在操场边等他,化肥袋书包搁在脚边,“尿素”两个字上的泥点子干透了。叶化辰走过去蹲下来,杨小毛从兜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分了一半给他。
“辛洁雅今天咋个了?我看她眼睛红红的。”
“她的确良衬衫沾了块墨渍,洗不掉了。”
“就为这个哭?城里娃真是娇气。”杨小毛嚼得咯嘣响,“你那块墨渍从小到大就没干净过,我也没见你哭。”
“以前也难受过。后来不了。”
“为啥子?”
叶化辰剥了一颗黄豆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因为有人跟我说过——不是东西本身好不好看,是你用什么心去看它。墨渍就是墨渍,你不嫌它,它就不难看。你看它碍眼,它就碍眼一辈子。”
杨小毛沉默了一会儿,往嘴里塞了一颗黄豆。“这话老和尚教你的?”
“算是。”
“老和尚有点东西。”他把豆皮拍掉,往地上一啐。“对了,那个姓朱的——朱老三,昨天又在操场那头堵钱二娃,让我撞见了。我说你踢一个试试,他看了我一眼走了。我以前打架不行,现在也不行。但他看我一眼就走了。”他看着自己化肥袋书包上那两个红字,“你说是不是这书包的功劳?‘尿素’——吓破胆。”
叶化辰没答。他只是剥了一颗黄豆放进嘴里,嚼得咯嘣响。杨小毛的书包还是那个化肥袋,分量没轻,但背着它的人,不一样了。
第十八章 现实回响·赵小燕
诡谷村。学堂。
赵小燕坐在靠墙的位置,脸上的痂掉光了。新皮粉粉的,雀斑还在,褐色的,密密的,从颧骨铺到鼻梁。她不低头了,抬着头抄课文。下课的时候她从抽屉里拿出那面梅花镜子,照了照,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风沐雪桌前,把镜子放在桌上。
“还你。我不需要了。”
风沐雪接过镜子,看着赵小燕的脸。痂掉光之后,那些雀斑反而比之前淡了些,但还在,永远都在。“怎么不需要了?”
赵小燕在她旁边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过去。“我以前照镜子,只看雀斑。雀斑在不在,好不好看,别人觉不觉得丑。后来你跟我说‘花就花,花也是脸’,我都当你在哄我。可是有一天我照镜子,忽然发现我在看自己的眼睛。不是看雀斑——是看眼睛。眼睛是我自己的,雀斑也是我自己的,不用分哪个好看哪个丑。都是我的。”她笑了一下,嘴角的痂被扯动,疼得嘶了一声。“所以你拿回去嘛——这是你娘留给你的。我要看自己的脸,用自己的镜子。”
风沐雪把梅花镜子接过来。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眉毛淡,眼睛不大,下巴尖。以前她也照过,但从来没认真看过。总觉得这张脸上缺了什么——缺母亲信纸上那个“梅”字,缺父亲年轻时挺拔的影子,缺梦里楚念禅那种清瘦又坚定的轮廓。但今天再看,这张脸上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东西,是她昨天在梦里握住华清月冰凉的手时,那种想哭又终于没有哭出来的表情,此刻还印在眼角。华清月已经走了,华清月的脸她永远没见过。但华清月留给她的是“我很快乐”。这四个字从华清月的掌心传进许裳禾的掌心,又从许裳禾的戒指里顺着根须往北走了两百三十里,走进了她胸口那颗种子。种子裂了壳,壳裂了以后,她的脸还是以前那张脸,但镜子里的眼神,变了。
“谢谢。”
赵小燕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放在桌上——几个草药根,白白嫩嫩的,须须还带着泥。白茅根。“钱二娃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这草药止血最快,他爹以前在山上摔了就是用它救过来的。他说这草药是老天爷种在路边等人摔的。”
风沐雪接过白茅根。断了口的,还连着,断口渗出清亮的汁液。梦中华清月独自翻山越岭去平周时靴底磨穿了,脚趾顶在薄布底下渗着血,走一步疼一步。那时候路边也有白茅根,但没有人给她挖,她也不知道那野草能止血,只是忍着疼走完了剩下三十里路。如今钱二娃把白茅根放在她手心。不是给华清月,是给风沐雪。迟了两千年,但终究是到了。
她把白茅根小心收进书包侧袋,和梅花镜子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拉着赵小燕的手,往操场走去。
钱二娃蹲在操场墙根刮草药泥。面前摊着一小堆白茅根、三七、车前草,根茎黄黄的,须须卷着。朱老三远远站在操场那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走过来。
赵小燕走过去蹲在钱二娃旁边。“今天那个朱老三没过来?”
“没有。”钱二娃头也没抬,手里拿着石头,贴着白茅根的根茎斜着推,泥掉了,皮不破。“他爹的杂货铺最近生意不好,听说欠了人家钱,天天有人上门讨。朱老三也没心思堵我了。”
风沐雪在钱二娃旁边蹲下,捡起一根白茅根,用石片轻轻刮掉上面的泥。“他以后都不敢踢了。”
钱二娃抬头看她,赵小燕也抬头看她。
“因为有人不让他踢了。”她顿了顿,“不是我们拦着他,是他自己不敢了,他心里有愧,踢人不过是在遮这个愧。现在遮不住了,他就跑了。”
她把刮好的白茅根放在钱二娃的药堆里。根茎上有道细细的刮痕,是她下手重了,但皮没破,汁液还裹在里头。
上课铃响了。三人站起来往教室走。走了一段,她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墙根——那摊草药还摊着,阳光照在白茅根上,根茎黄黄的,须须卷着。明天还会有人蹲在那里刮泥,后天也会。草药年年长,老天爷年年种在路边,等那些摔了的人去捡。就像那棵槐树,一直在村口站着,等那些在树下许过愿的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