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帅交代的事，这个府卫办得妥帖，心里却憋着一口气。这口气，迟早要出的。
如花对外只说身子不爽，要“闭门养息”。
草原上的萨满也常“闭关”，就在毡帐里几日不出，说是与长生天对话。众人听了，倒也不觉稀奇。
她心里盘算得明白。白日里人多眼杂，她若在府中晃悠，难免被有心人盯上。不如索性“病”了，关起门来，夜里再出来做事。草原上冬夜长，从入夜到天明，够她办许多事了。白日里她在帐中“养病”，入了夜便换上深色衣裳，贴着墙根、借着阴影，把那些暗道又摸了一遍。哪条通到哪里，哪条最隐蔽，哪条被人发现过，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与此同时，萌主巴雅尔与夫人雅如贵在府中也异常低调，几乎足不出户。外头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见了，只道萌主夫妇被那些风言风语吓破了胆，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有人越发得意起来，在私下里嚼舌头：“到底是怕了，缩在帐子里当缩头乌龟呢。”
这话传到府里，巴雅尔只当没听见，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抱着女儿在庭院转圈，那孩那孩子咯咯笑着，揪着父亲的发辫不放，笑累了，就趴在他肩头打盹。雅如贵在一旁陪老萌主喝奶茶、捻羊毛线，抬头看了丈夫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明白了。
巴雅尔与雅如贵心里清楚，敌方既然在底下挖了暗道，必然也在各处安了眼线，越是这时候，越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实际上，他们并非什么都不做，只是做的那些事，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事，做了便够了。
说来，倒是让冰郎沾了光，在萌主府好一顿将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家庭中的一员呢。
残冬的白日短，转眼日头又偏西了，天边便泛起一层铅灰色的云。
萌主府里，奶茶的香气从毡帐缝隙里飘出来，与往常一样。只是那香气底下，隐隐约约，藏着些什么，像是暴风雪来临前，草原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静。骨萌原地势低洼，三面环山，只有东面一条路通向外头，巷陌里没什么人走动，只有风卷着枯草叶子，哗啦啦地从这头滚到那头。
如花蹲在暗处，把几个新提拔上来的府卫叫到跟前，低声道：“草原上打仗，讲究先布‘布哈剌赤’（暗哨）撒出去，比箭快、比刀利，原来的盯梢点保持不变，那些人已经知道了，动了反而打草惊蛇，你们几个新来的，藏到这条街的另一头出入口，等他们从暗道里钻出来，即便位置再如何极是隐蔽，总得露头，露头就落你们眼里，因为你们更为隐蔽。”
新人自有新道行。
对于府卫而言，如花别帅教的那些本事，他们一样一样都记在心里，该用的时候绝不含糊，更何况是被亲自选中。
慕容妱澕看着如花布置妥当，心里暗自点头。行走江湖也有些日子，心思倒也还算缜密，别的不敢说，暗中窥探这种事已经练出来了。她为几个新加入的盯梢府卫施了濯缨之术，能将人的气息敛得干干净净，便是猎犬到了跟前也会怀疑自己的能力。
实际上，若不是因为那唯一的出入口有‘杏儿’亲自守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没有她的放行，任何人都无法轻易进出，如花甚至都想派人跟踪到骨萌原之外去，以探明更多情报。
她不可谓不恨得牙根发痒，多想跟着那些人，好知晓这些人到底要在骨萌原搞什么名堂。可是，那里现在已经成了‘杏儿的地盘，没有她点头，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若直接上前交代，恐怕让对方起了疑心，反而不妥。
如花咬了咬牙，也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然而，这一日，总会有人沉不住气了。骨萌原维持了许久的宁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今日同样日头偏西，风卷着枯草，在草间山边形成的阡陌里打转。
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瞧着像是个虎背熊腰的莽汉。他头顶光秃，左眼上斜斜绑着一条黑布带，浑身的腱子肉把通体黑衣裳撑得鼓鼓囊囊，往骨萌原入口一站，像一座黑塔，好像要把本来就窄的通道堵了个严严实实。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宽肥影子，黑沉沉的，估计想要罩进去整个骨萌原。
骨萌原要么宽阔的草原，要么就是这种本来就窄的阡陌，他往那儿一站，像一堵会走的墙。身边那几个随从跟在他身后，倒像是影子似的，几乎一点声息都没有。
他身旁的人都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黑老大”。可这“黑老大”是谁，骨萌原的众人心里还犯着嘀咕。若有人认出他来，脸色都变了，赶紧低头让路，连大气都不敢出。
草原上的人管熊叫“珠格”，也有叫“鄂托克”的，便是听到有人这么叫，大家就自觉远离了。
直到‘杏儿’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似有几分忌惮地唤了一声“黑瞎子”，一切便都明白了。
这男人，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瞎子”，一来是他那只独眼便算“瞎”，二来是他那身蛮力被人比肩熊瞎子，巴掌能拍断马腿，瞧着这人怕是也差不离。
他那只独眼又冷又亮，像是冻在冰窟窿里的一粒炭火，看着就让人脊背发凉。那只绑着黑布带的瞎眼，据说当年是被仇家一刀劈瞎的，他定然记恨，还把那刀疤留在脸上，逢人便说：“这一刀，老子记着，迟早连本带利还回去。”如此倒也应了他这诨号。
“黑老大。”‘杏儿’低声道，“您这一来，怕是要惊动不少人。”
黑瞎子咧嘴一笑，那只独眼里闪着冷光：“惊动便惊动，如今这世道，不久便要改头换面了，老子还会怕他们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