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京城下起了雨。
不是暴雨,是一层细细密密的雨丝,像雾一样飘在夜色中,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湿润的灰暗里。街上的行人早已散尽,只剩下更夫提着灯笼,敲着竹梆,拖着长长的尾音穿过一条条空荡荡的街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谢长缨坐在客栈房间的床沿上,闭着眼睛,慢慢地调整着呼吸。青锋刀横放在他膝上,他已经用一块黑布将刀鞘缠紧,避免在行动中发出碰撞的声响。身上的僧袍也换下了一套深灰色的夜行衣——那是他向客栈老板借了一件旧衣裳后自己改的,袖口用布条扎紧了,腰间缠了一条黑色的布带。他睁开眼,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确认身上没有任何会发出声响的物件,然后看向韩青峰:“哑伯,我走了。”
韩青峰没有说话,只是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检查了一遍他腰间刀鞘的绑带是否牢固。然后他退后半步,看着谢长缨的眼睛,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指在虚空中写了四个字:“小心为上。”
谢长缨点了点头,推开窗户。冷风裹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巷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远处的更夫声交错起伏。他翻身跃出窗台,落在客栈后面的巷子里,落地无声,雨水立刻浸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他没有停留,沿着巷子一路向北。
雨夜的京城和白天的京城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没有了白日的喧嚣和繁华,只剩下湿润的黑暗和沉默的屋檐。谢长缨贴着墙根快步疾行,他早已在白天空闲时将通往皇宫的街道在脑海中走过无数遍,记得每一条岔路、每一处转角。他穿过三条横街,绕过一座坊门,翻过一道低矮的坊墙,前方出现了一道高高的朱红色围墙——那是皇宫的外墙,高约三丈有余,墙头覆着金黄色的琉璃瓦。
他贴着墙根站定,仰头看着那道高墙,估算了一下高度。三丈高的墙,徒手攀爬几乎不可能,但墙角每隔不远便种着一棵老槐树。最靠近他的一棵老槐树,树冠伸展开来,枝干横斜,粗壮的枝条几乎搭到了墙头的高度。他助跑几步,一脚蹬上树干,借力向上攀去,手掌扣住湿漉漉的树皮,脚底在雨水打滑的树干上找了两次支点。几个呼吸之间,他已经攀到了树冠的高度,眼前便是那道朱红色的宫墙。他一纵身,稳稳地落到了墙头上——
刹那间,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忽然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蹲在墙头上,看着墙内那片连绵的宫殿轮廓,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来过这里。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来过,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进来的——但那种感觉无比真实,像是身体的记忆比头脑更先一步认出了脚下的地面和远处那高低错落的飞檐。他闭了一下眼睛,压下那种没来由的悸动,然后轻轻一跃落在墙内的草地上。落地的瞬间,他的膝盖微曲卸去冲力,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扑鼻而来,带着雨水打湿泥土后特有的青涩气味。他蹲在墙根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观察了片刻——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宫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柏树,每隔十丈左右便悬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昏黄,在雨中显得朦朦胧胧。没有巡逻的禁军经过,只有雨声沙沙地落在石板地面上。
他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穿过一道月门,绕过一座偏殿,贴着回廊的阴影向前摸去。越靠近宫城深处,巡逻的卫兵就越密集。他躲过了一队提灯巡夜的禁军,又闪进一座假山的缝隙里,避开了一名站在廊下避雨的值夜太监。他不知道他父亲留给他的那件东西具体藏在哪里,但他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东宫。那座已经空了十八年的东宫,他亲生父亲曾经住过的地方。他贴着一道长长的宫墙边缘向前摸去,墙内隐约可见一座殿宇的轮廓,殿顶的琉璃瓦在雨中泛着暗沉的光。谢长缨心头微动——他找到了。
就在此时,一盏灯笼忽然从不远处的一道角门后转了出来,提灯的是一个身着青色锦袍的年轻太监。那太监低着头,脚步匆匆,沿着回廊朝他这个方向走来。他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贴紧墙壁的凹陷处,将自己藏进阴影里。那太监越走越近,走过他藏身的角落时,忽然停了下来。
谢长缨的心跳骤然一停。他握住刀柄。
但那太监只是停下来抖了抖灯笼上的雨水,重新调整了一下提灯的角度,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鬼天气……”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回廊的另一头。
谢长缨缓缓松开握刀的手,然后一转身,无声地翻入了那道月门。他双足落地的瞬间稳稳站住,一座荒废已久的宫院在他眼前铺展开来。院子里杂草丛生,石阶上覆满了青苔,廊柱上的朱漆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廊下的灯笼早已熄灭,积满了灰。整座院子安静极了,安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了很久的旧坟。
谢长缨站在院中央环顾四周,心里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他没有走向正殿,而是鬼使神差一般走向了西侧的回廊。他绕过回廊,走到廊尽头的一扇小门前。那扇木门也破旧不堪,门环上锈迹斑斑。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木门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后应手而开。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书房。书架已经空了,落满了灰,桌案上积着厚厚的尘埃,角落里结着蛛网。但桌案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块青砖的颜色与周围微微不同。他蹲下身,用刀尖轻轻撬了一下那块砖的边角,青砖松动了一下。他放下刀,用手指扣住砖缝,将那块砖缓缓抽了出来。
砖下,是一个小小的空洞。空洞里放着一只狭长的木匣。
谢长缨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他伸手将那只木匣取了出来,木匣不大,约莫一尺多长,半尺宽,漆面已经有些斑驳,却依然保存完好。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木匣抱在怀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细密而绵长的声响。他站起身,将那只木匣用衣襟裹好,缚在背上,又将那块青砖重新嵌回原处,仔细抹去边缘的痕迹,确认一切恢复了原状,转身走出那间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他沿着来时的路退出了东宫。穿过月门,绕过假山,贴着回廊的阴影一路折返。
就在他即将接近宫墙时,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谢长缨心头一紧——那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队人,正在快速朝他所在的方向靠近。他猛地闪身躲进一座假山的石洞中,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东宫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
“回统领,没有。”
“方才有人报,说在东宫西侧听到了一声响动。加派人手,把东宫周围再搜一遍。”
“是!”
谢长缨躲在那座假山的石缝里,听着那些脚步声从假山旁经过,又渐渐远去。直到确认最后一队脚步声已经走远,他才缓缓从石缝里无声地滑了出来,借着夜色的掩护快速奔向宫墙。
他从那棵老槐树上翻越而出,落在外墙外的巷子里,没有回头——片刻也不停地穿过数条空无一人的街道,翻过坊墙、绕过坊门,穿过雨雾中湿漉漉的巷子,一路疾行。
直到他推开客栈房间的窗户翻身而入,关上窗,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面上时,他才知道自己的后背和手心全是冷汗,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冷得发凉。但他没有顾上这些,伸手从怀中摸出那只狭长的木匣,放在膝上。
韩青峰已经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雨夜中微微摇曳。他走到谢长缨面前蹲下身来,看了一眼那只木匣,又看了一眼谢长缨的脸——少年的脸上满是雨水和汗水,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哑伯,”谢长缨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我拿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木匣,手指拂过木匣表面那些斑驳的漆纹。木匣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铜扣。他拨开铜扣,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匣盖。
油灯的光芒落入匣中,照亮了匣子里的东西。那是一卷泛黄的丝帛,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磨损。丝帛上用朱砂写着一些字迹,字迹工整而有力,是谢长缨前所未见的一种笔体。他展开那卷丝帛的一角,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那些字,是一封遗书。
谢长缨握着那卷丝帛,指节逐渐泛白,脸色一寸一寸地变得苍白。韩青峰看到他垂着眼睫久久不动,雨声敲打着窗棂,灯火微微跳动,照着少年那张读完遗信后沉静而苍白的脸。
他没有读完那卷丝帛的全部内容。他只读了一半,便停了下来,不是因为读不懂,而是因为那卷丝帛里写下的一些事情,让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他将丝帛重新卷好放回木匣中,合上匣盖,在桌边坐下,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雨还在下,夜还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只木匣,指尖轻轻抚过那斑驳的漆面,声音微哑:“我爹他……在那个位子上,坐得很苦。”
他没有说“太子殿下”,说的是“我爹”。
韩青峰听到了这个称呼的转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谢长缨手边,然后退到一旁,靠着墙壁坐了下来。谢长缨也没有再开口,端起那只粗陶茶杯,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看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在茶水表面投出的细小光点,一点一点地喝着。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夜色深沉如水,远处传来模糊的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