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透，谢长缨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韩青峰已经站在亭外，背对着他，面朝北方。晨光从东边铺过来，将他佝偻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墨痕。谢长缨坐起身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在极远极远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见一座巍峨的轮廓。那座城太大了，大到即便相隔数十里，它依然像一头巨兽一样蹲踞在大地上，在朦胧的晨光中投下沉重的影子。
谢长缨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草屑和尘土，走到韩青峰身边站定。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是谢长缨先开了口：“哑伯，你说，我亲生父亲——那位太子殿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青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那座城，然后在虚空中缓缓写了一个字——“善”。他是个善良的人。谢长缨看着那个在空气中消散的字迹，没有再问下去。善良的人，在这座城里，往往活不长。这一点，他从小就知道。
“走吧。”他说。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官道，朝着那座巍峨的城池缓缓行去。越靠近京城，路上的行人和车马就越多。有赶着牛车进城卖菜的农户，有骑着驴子的书生，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高头大马、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各色人等汇聚在那条宽阔的官道上，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流，朝着那座巨城的方向涌去。谢长缨混杂在人群中，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他依然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僧袍，腰间用一块旧布裹住了青锋刀，从外面看，像是一个年轻和尚背着包袱牵着马进城化缘。
一个时辰后，他终于站在了京城的城门前。
城墙比他想象中还要高，约莫四五丈有余，城墙根部的砖石上布满了青苔和风化的痕迹。城门洞上方的石匾上刻着两个大字——“宣武”。那是京城九座城门中的西门。进城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队，谢长缨牵着马排在队伍的末尾缓慢地向前挪动。他前面是一辆装满干柴的牛车，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瞌睡；他后面是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渍。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平常到让谢长缨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不是一个被通缉的逃犯，不是那个身上流着废太子血脉的遗孤，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和尚，牵着马进城化缘。
终于轮到他了。他把缰绳换到左手里，右手竖起掌来，唱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从南边来，进城挂单。”
守城的兵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年轻和尚，灰袍旧鞋，风尘仆仆，看起来和那些进城化缘的游方僧没有什么区别。兵士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韩青峰——“这老丈是？”
“是贫僧的师叔，哑巴。”谢长缨面不改色地答道，“不会说话，但人很和善。”
兵士扫了一眼老仆——一个佝偻的老人，面容苍老，穿着一件补丁旧袄，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目光浑浊地低着头。怎么看都不像有威胁的人。他挥了挥手：“进去吧。”
谢长缨心头一松，牵着马，一步一步走过了那道城门洞。
他走进了京城。
穿过城门洞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起来。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飘飘，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有人牵着骆驼从西域远道而来，骆驼上驮着五颜六色的货物；有杂耍艺人当街表演喷火，围观的人群喝彩连连；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穿行在人群中，草靶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这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鲜活。
他牵着马走在人群中，目光却没有被那些热闹的景象吸引。他的目光一直在往更远处看——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和楼阁，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他看到了一座更加宏伟的轮廓，矗立在京城的最中央。那座高耸的宫墙朱红如血，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耀眼的金色琉璃光。那是皇宫，是天子居所，是他亲生父亲曾经住过的地方，也是他被那位叔父夺走一切的起点。
谢长缨站在街心，看着那座重重宫阙，看着看着，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是韩青峰。那声咳嗽很轻，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回过神来，收回了目光，牵着马继续往前走。现在还不是抬头看那座宫城的时候，他得先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谢长缨在一条僻静的巷弄里找到了一家小小的客栈。客栈不大，只有四五间客房，但胜在清净，位置偏僻，来往的人很少。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见一个游方和尚带着一个哑巴老人来投宿，也没有多问什么，收了几枚铜钱便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后院靠里的房间。
进了房间之后谢长缨关上门，将青锋刀从旧布里解出来，放在枕边，又把那只铁匣子和那封信从怀里取出来，重新清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才松了一口气。“哑伯，”他在床沿坐下，压低声音说道，“明天，我要去一趟皇宫。”
韩青峰正在桌旁倒水，听到这句话，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谢长缨。
谢长缨知道他一定会拦，赶在他开口之前补了一句：“我不是去送死的。我只是想去看看——看看那座宫城里，到底住着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看完之后，再做决定。”
韩青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水杯，走到谢长缨面前蹲下身来。他与坐着的谢长缨平视着，缓缓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谢长缨，比了一个“一起”的手势。你要去看，我陪你去。谢长缨看着他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知道拦不住他。
“好，”他说，“一起去。”
第二天清晨，两人起了个大早。谢长缨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将青锋刀用布裹好，藏在僧袍下。他又将那块墨绿色的玉佩贴身系好，把那封信仔细叠好，塞进衣襟最里层的夹袋里。他没有带那只铁匣子——他将它藏在了客栈床板下的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那是他娘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不能丢。
准备妥当之后，他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天色刚亮，街上行人还不多。他和韩青峰一前一后，朝着那座朱红色的宫墙走去。越靠近皇宫，街道就越宽阔，越整洁，行人也越少。路边种着高大的槐树，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停在了那座通往皇城正门的御街前。御街极宽，可以容纳十辆马车并排行驶，街道尽头便是那座恢弘的宫门——承天门。朱红色的城门紧闭着，门前站着两排甲胄鲜明的禁军侍卫，手持长戟，一动不动，像雕塑一般伫立在晨光中。从正门进去是不可能的——他也不需要进去。他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看那座宫城，看一看那道朱红色的高墙后面，藏着怎样的一颗心。
他在御街边的一棵老槐树下站定，望着那座巍峨的宫门。隔着那条宽阔的御街，隔着那两排沉默的禁军侍卫，那座宫城沉默地矗立在晨光中。谢长缨站在树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座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陌生。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不是在梦里，而是在更久远的记忆里，在他还不会说话的年纪，在他还没有被送出宫的那个夜晚。那时候的他躺在一个女人的怀里，被一只手抱着，从这座宫城的某一道侧门匆匆送了出去，送进苍茫的夜色中，送向一座离京城千里之外的侯府。他记不清那个女人的脸了，也记不清那只手——但他记住了那种在夜风中颠簸的感觉，记住了那种在黑暗中被紧紧护在怀里的温度。
“总有一天，”他低声说了一句，“我会堂堂正正地从那道门走进去。”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御街。在他身后，那座朱红色的宫城依然沉默地矗立在晨光中，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存在，注视着那个少年逐渐远去的背影。
回到客栈之后谢长缨关上门，将青锋刀从布裹里抽出来，横放在膝上，低下头，慢慢地抚过那黑色的刀鞘。他的手很稳，眼神也很稳。
“哑伯，”他说，“我想好了。”
韩青峰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来杀他的。至少现在不是。”谢长缨抬起头来，“我是来拿回一样东西的。”
“我亲生父亲留给我的一样东西。他死之前托人带出宫来藏在一个地方。那个人后来把那件东西交给了我的养父，我娘的信里告诉我在哪里。我绕了这么大一圈回到京城，就是为了那件东西。拿到它之后，我再决定——要不要杀他。”他顿了顿，补了两个字，“用刀。”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韩青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惊讶，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缓缓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拍了拍谢长缨的肩膀，然后比了一个手势——“什么时候？”
“今晚。”谢长缨握紧了膝上的青锋刀，“今晚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