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体清单的正式通知在一个周三下午送达起源科技大厦。不是邮件，是纸质文件，通过国际快递寄来的，信封上印着美国商务部的徽章。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英文，以为是普通信件，搁在了苏可的桌子上。苏可拆开一看，脸色当即变了，拿着文件快步走进林念初的办公室。林念初接过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无表情，看完之后把文件还给苏可说知道了。苏可问要不要通知法务和公关。林念初说先通知管理层，公关等一等，等我们自己先消化完了再说。
通知的内容没有超出预期——起源科技被正式列入实体清单，所有使用美国技术或设备的供应商在向起源科技供货之前，必须获得美国商务部的许可证。而业内所有人都知道，这类许可证的审批周期以年为单位，获批概率接近于零。苏可在管理层会议上念完了全文，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财务总监第一个开口，问库存能撑多久。老陈说乐观估计一年，保守估计九个月。老赵说他那边的自研设备产能正在爬坡，如果再给半年时间，能把进口设备的依赖降到两成以下。这个数字给了在场的人一丝安慰，但也仅仅是安慰。
林念初最后发言，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世界头号强国制裁的人。她说从她做芯片的第一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不过早一点或晚一点。现在它来了，没什么好怕的。她看着在座的每一张脸，说这个公司不是靠别人的施舍活到今天的，以前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散会之后，苏可跟在林念初后面走出会议室，小声问真的不需要担心吗？林念初说担心有用吗？苏可说没用，但她控制不住。林念初说那就把担心的时间用来干活。
消息在当晚上了新闻。标题大同小异，有的直接有的隐晦。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唱衰，有人打气，有人冷嘲热讽，有人热血沸腾。林念初没有看那些评论，但傅司年看了。他在书房里刷了半小时手机，脸色越来越沉。林念初端了杯热茶进去放在他桌上，说别看那些了，看了也没用。傅司年说有些人说话太难听。林念初说什么难听的话？傅司年支吾了一下没说出来。林念初说你不用替我生气，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
第二天，起源科技的股价开盘跌了百分之七。苏可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林念初说不用紧张，跌多少还会涨回来。苏可问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林念初说因为我们的基本面没变。果然，收盘的时候跌幅收窄到了百分之三。接下来两天，股价又慢慢涨了回去。市场给出的信号很明确——投资者对起源科技有信心。
然而真正的压力来自供应链。老陈的团队在一周内跑了十几家国内供应商，谈产能、谈交期、谈价格。有些供应商愿意配合，开足马力供；有些趁机抬价，把库存的价格翻了两倍。老陈气得拍了桌子，回来跟林念初汇报的时候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林念初听完之后说那几家涨价的，以后不用了。老陈说不用了他们就没有其他客户了。林念初说那是他们的事。老陈还想说什么，看到她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欧洲的客户也在观望。汉斯发来邮件，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他们要评估一下实体清单对交付的影响，再决定是否执行明年的框架协议。苏可急得想直接飞一趟慕尼黑当面解释。林念初说不用去了，把数据发给他们就行。自研设备的产能爬坡数据、库存报告、替代供应商的认证进度，这些比任何口头承诺都有说服力。她连夜让团队整理了一份四十多页的报告，第二天一早发给了汉斯。汉斯收到后回了一句简短的“收到，正在评估”。
等待的那几天过得很慢。林念初照常上班、开会、盯实验室，看不出任何焦虑，但傅司年知道她没好过。她夜里会醒来，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有时候一盯就是大半个小时。他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是侧过身把她拉进怀里。
好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汉斯发来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明年的框架协议正常执行。随邮件附上了签好字的合同扫描件。苏可把合同打印出来，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瓷器。林念初说拿给法务归档。苏可问你就不高兴一下吗？林念初说高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苏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傅司年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林念初喜欢吃的。小银杏坐在宝宝椅上，用勺子舀了一勺蛋汤，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到林念初嘴边，说妈妈吃。林念初张嘴吃了，说谢谢小银杏。小银杏说妈妈你今天开心吗？林念初说开心。小银杏说为什么开心？林念初说因为今天有一件好事发生了。小银杏说什么好事？林念初想了想说有个很重要的人跟妈妈握手了。小银杏说握手就是好事吗？林念初说那个人的握手代表他会继续跟妈妈做朋友。小银杏点点头说那我以后也跟小朋友多握手，然后低头继续喝汤。
傅司年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林念初碗里，低声说辛苦了。林念初夹起来咬了一口，说还行，不辛苦。小银杏忽然说妈妈骗人。林念初愣了一下，说怎么骗人了。小银杏说你每次说“还行”就是很累。傅司年笑了，说这孩子观察力随你。林念初看着小银杏，小银杏正认真地啃一块排骨，脸上沾了酱汁，看起来有点狼狈但很可爱。她忽然觉得所有的累，在这一刻都值了。不是因为欧洲订单，不是因为股价涨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小人儿，记得她说“还行”的时候其实很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