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他们在一处山涧边歇脚洗脸。谢长缨蹲在溪边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溪水刺得他皮肤一紧，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直起身来，看到韩青峰正蹲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用一块磨刀石在磨那把青锋刀。
磨刀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唰、唰、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韩青峰磨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遍都用同样的力道，从刀根到刀尖，一气呵成。他磨完一面，用手指轻轻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然后翻转刀身，开始磨另一面。
谢长缨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磨刀，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哑伯，这把刀，你有多久没磨过了？”
韩青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腾出一只手来，伸出了五根手指。五个月，还是五年？谢长缨看着那五根手指，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十六年。距离他上一次磨这把刀，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六年。这把刀在布包里沉睡了十六年，它的主人在一座侯府的角落里沉默了十六年，直到今天，它才重新见了光。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安静地蹲在一旁，看着韩青峰一下一下地将那把刀磨得锋利如新。
磨完刀后，韩青峰将刀刃擦拭干净，收回鞘中，然后双手递给谢长缨。谢长缨接过来系在腰间，青锋刀贴着胯骨，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又抬头看了一眼韩青峰。晨光落在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光亮。
两人继续上路。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大半天，午后时分，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村庄。村子不大，约莫十几户人家，屋顶上冒着几缕炊烟。谢长缨站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什么异常，才决定进村去碰碰运气——干粮已经吃完了，如果能在村里买些粮食，接下来几天的路会好走很多。
两人进村之后，一个正在屋檐下晒干菜的老妇人抬头看见了他们。她的目光先在谢长缨的光头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韩青峰，有些警惕地问了一句：“大师父从哪儿来？”
“贫僧从北边来，路过宝地，想化些斋饭。”谢长缨双手合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善一些。
老妇人打量了他一会儿，大概是看他一个年轻和尚带着一个老人，不像什么坏人，便点了点头：“等着，我去给你拿两个窝头。”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不一会儿老妇人拿着一个粗布包袱走了出来，递给谢长缨：“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几个窝头和一块咸菜，大师父别嫌弃。”
谢长缨接过包袱，道了谢，又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老人家，这个您收着。”
老妇人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出家人化缘哪有给钱的道理——”
谢长缨将铜钱塞进她手里笑了笑：“拿着吧，给孙子买糖吃。”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朴实的笑容：“哎呀，大师父您真是……”她没有再推辞，将铜钱收进了衣襟里。
谢长缨正要转身离开，老妇人忽然叫住了他：“大师父，您这是要往北边去？”
谢长缨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是。”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师父，北边的路不太好走。前几日我听路过的货郎说，官府在各处要道都设了卡，查什么人……查一个从京里逃出来的年轻人。那些官差凶得很，见人就拦，稍有嫌疑就抓进大牢里审。你一个年轻和尚，带着一个老人家，走北边的路，要小心些才是。”
谢长缨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多谢老人家提醒，贫僧会留意的。”
他转身走出了村子。走远之后，韩青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问询。谢长缨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咱们不走官道了，绕远路。”
两人从那座小村庄出来之后，没有再走任何一条成形的路，而是直接穿行在荒野之中，绕过了一道又一道关卡和哨所，避开了那些在要道上往来巡逻的官差和轻骑。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座真正的城池——宣平城。
这座城比之前路过的那些镇子都要大得多，城墙高耸，城门口有兵士把守，盘查来往的行人。谢长缨站在远处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进城的人都会停下来说几句话，守城的兵士有时会翻开他们的包袱检查一下，有时问两句就放行了。他的目光落在城门旁的那面墙壁上——那里贴着一张通缉令，画像上的人头脸清晰。他离得太远，看不清画得像不像，但心里多少有些发虚。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冒险进城，韩青峰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城墙根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豁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着，看起来像是城墙年久失修塌陷出来的一处缺口，被荒草掩盖住了。谢长缨眼睛一亮，拍了拍韩青峰的肩膀：“哑伯，好眼力。”
两人趁着暮色掩护，拨开灌木，从那处豁口钻了进去。豁口里面是一条窄巷，堆满了废弃的木料和破瓦罐，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巷子通向一条僻静的后街，街上没有什么行人。两人沿着后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家小小的铁匠铺。铺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炉火的红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谢长缨在铁匠铺门口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门框。打铁声停了下来，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汉子从炉火旁直起身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打量了谢长缨一番——“小师父，是要打什么东西吗？”
谢长缨拱了拱手：“店家，想跟您买两匹马。要跑得远、跑得快的，价钱好商量。”
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那把青锋刀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的韩青峰。片刻后粗声粗气地开口道：“小师父，买马你该去马市，找我一个打铁的做什么？”
谢长缨没有拐弯抹角：“马市上人多眼杂，容易被人记住。我看店家是个爽快人，想私下跟您做笔生意。”
中年汉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铁锤放了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跟我来。”
他领着谢长缨和韩青峰穿过铺子，从后门出去，走进一个小院子。院子角落里搭着一个简陋的马棚，里面拴着两匹马。那两匹马虽然瘦了一些，但骨架大，眼神亮，一看就是能跑长途的好马。谢长缨一眼就看中了，转头问道：“店家，这两匹马，怎么卖？”
中年汉子伸出一只手，报了价。价格不算便宜，但也不算离谱——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年头，好马是硬通货。谢长缨没有还价，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院中的木桌上。
中年汉子收了银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师父，我看你不像和尚。”
谢长缨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没有露怯，依然带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笑意：“店家何出此言？”
中年汉子指了指他的手：“和尚的手，不会长茧在这个位置。”他指的是谢长缨虎口处那一层握刀留下的薄茧。谢长缨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两人对视了片刻。中年汉子率先移开目光，走到马棚边解开拴马的缰绳，将两匹马牵了出来，然后把缰绳递到谢长缨手里：“我年轻的时候也跑过江湖，见过一些事，也见过一些人。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坏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也看得出来，你惹的麻烦不小。”
“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店家。”谢长缨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暮色中的铁匠，“谢了。”他轻轻一夹马腹，那匹瘦马迈开四蹄，沿着后街向前跑去。韩青峰骑上另一匹马，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铁匠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那柄刀……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摇了摇头，没有多想，转身关上了院门。
谢长缨和韩青峰骑着马出了宣平城，沿着一条偏僻的土路一路向北。有了马代步，脚程快了许多。两匹马虽然瘦，但耐力极好，跑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疲态。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道路两旁枯黄的草木急速向后掠去，谢长缨伏在马背上，能听到马蹄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十天后，他们已经跨越了三个州的地界，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第十二天的傍晚，他们在一座破败的亭子里歇脚。谢长缨坐在亭子的石栏上，拿出干粮和水，一边吃一边望着远处。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浓烈的金红色。那种浓烈的色彩像血，又像火，铺满了半边天幕。
韩青峰坐在他旁边，也在看着那片落日。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蘸了一点水，在石栏上写了几个字：“快到了。”
谢长缨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嗯，快到了。”
他顿了顿，又开口说了一句：“哑伯，进了京城之后，可能会很危险。你……”
韩青峰没等他说完用指节敲了敲石栏上的那几个字——“快到了”，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谢长缨，比了一个“一起”的手势。
谢长缨看着那个手势，那句没说出口的“你留在外面等我”便再也说不出口了。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干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好，”他说，“一起。”
夜色渐浓，暮色彻底沉入了地平线。谢长缨靠着一根亭柱闭上了眼睛，韩青峰坐在亭口守着那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没有睡。
他知道，过了这座亭子，前方的路就不再是荒野和村庄了。前方是京城，是皇城，是一国之都，那里有九重宫阙和千军万马，还有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亲叔父，坐在那把沾满了鲜血的龙椅上。他即将踏入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盘早已布好的残局。而他和青锋刀，是那局残棋里唯一的变数。
车辙尽头那座灯火明灭的大城轮廓，便在下一个日出的方向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