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霜说到做到。
第二天夜里,她一个人摸下了山。
火油车队从青州府出发,走官道,到黑风山脚下,正常要走两天。王砚霜决定在半路上动手,离山寨越远越好,免得战火波及山上的人。
苏檀要跟着去,被她一句话挡了回去。
“你去了,谁帮我看着晓晓?”
苏檀看了一眼正抱着丑兔子、坐在门槛上盯着她们俩的刘晓晓,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三天就回来。”王砚霜弯腰在刘晓晓额头上亲了一口。
“三天?”刘晓晓伸出小手指,“拉钩。”
王砚霜跟她拉了钩。
刘晓晓的小手指细细软软的,勾在她手指上,使劲往后拉,像在拔河。
“娘亲,你要是第四天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你上哪儿找我?”
“山下。”刘晓晓理直气壮地说,“我认识路。”
王砚霜心想你一个四岁的娃认识什么路,嘴上却应着好。
苏檀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一个比一个能说,嘴角弯了一下——也就一下。
官道。
夜半三更,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官道上黑漆漆的。
王砚霜蹲在路边一棵大树后面,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她有点饿。出门前揣的两张饼早吃完了,肚子又开始不争气地叫。她使劲按着肚子,小声说:“别叫了,正事要紧。”
肚子不理她,又叫了一声。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去旁边的地里偷根萝卜啃的时候,远处终于传来了车轮声。
车队。
十来辆马车,每辆车上都堆满了坛子。坛口封得严严实实,用麻绳捆了好几道。车两边有骑兵护送,前后加起来大概五六十人。
队伍中间还有一辆马车,比别的车都大,车帘子放下来,看不见里面坐的谁。
火油。整整十车。
王砚霜没有急着动手。她从树后探出头,数了数护送的人数——五十八个骑兵,前后各二十,两边各八个,车夫不算,大概六十人。
她心里有数了。
六十个人,她打得过。但火油不能打,火油坛子一破,她自己先烧着了。
得想个办法,不打破坛子,还能把车劫走。
王砚霜蹲在树后,脑子里飞速转着。然后她笑了——那种刘晓晓说的“笑起来像坏人”的笑。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车队前面的路中间扔了过去。
石头不大,但她扔的力道很巧——不是砸人的,是砸地面的。
“砰!”
石头落在车队前方十几步的地方,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炸开,像有人拿锤子敲地一样。
前面的骑兵猛地勒住马。
“什么人?!”
领头的把刀拔出来,火把往四周照了照。
没人。
只有路中间一个莫名其妙的坑。
“继续走。”领头的收刀入鞘,“可能是山上掉下来的石头。”
车队继续往前。
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王砚霜又扔了一块石头。
这次砸在车队右边。
“砰!”
马匹受了惊,嘶鸣着往左边闪。车夫赶紧拽缰绳,坛子在车上晃来晃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谁?!”领头的又拔刀了。
还是没人。
他的脸上开始有点挂不住了。不是害怕,是——怎么回事?
第三块石头,砸在车队左边。
这次领头的看清楚了——石头是从官道旁边的树林里飞出来的。
“树林里有人!去看看!”
两个骑兵催马冲进树林。
王砚霜在树上。
她提前爬上了一棵粗大的老槐树,骑在一根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骑兵举着火把在树下转悠。
他们转了两圈,什么都没发现。
“没人啊。”一个骑兵说。
“怪了。”
两人嘀嘀咕咕地退了出去。
王砚霜蹲在树上,等他们走远了,轻轻呼出一口气。
下一波,她不再扔石头了。
她从树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然后绕到车队的最后面。
最后面那辆车上,火油坛子摞了三层,用麻绳固定着。车夫坐在前面,手里攥着鞭子,精神高度紧张,不时回头看。
他回头的时候,看见一个黑影站在车后面。
“你——”
他还没喊出来,王砚霜已经跳上了车。
车夫只觉得眼前一晃,一只手掌贴在了他的胸口。力道不大——是王砚霜收了三成力的“不大”,但对车夫来说,像被一头牛撞了一下。他从车上飞了出去,摔在路边的草丛里,翻了两个跟头,趴在地上不动了。
王砚霜没看他,伸手握住缰绳,轻轻一拽——马被她拽得原地转了个圈,整辆车调了个头。
前面的骑兵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最后一辆车不见了,官道上只剩下一匹马在原地转圈。
“最后一辆车呢?!”
“被人劫了!快追!”
几个骑兵拨转马头往回追。
王砚霜赶着马车,走了不到百步,就放弃了。
不是她跑不快,是马车跑不快。这破车,轮子嘎吱嘎吱响,马也不听话,怎么抽都不肯快跑。
她索性跳下车,把马从车辕上解下来,然后——双手抓住车辕,把整辆车抬了起来。
火油坛子在车上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王砚霜咬着牙,把力道控制在“刚好不让坛子碎”的程度,抬着车,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
后面追来的骑兵看见这一幕,集体勒马。
月光下,一个女人抬着一辆马车,在山道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那画面,比任何鬼故事都吓人。
“放……放箭!”领头的嗓子都劈了。
弓箭手哆哆嗦嗦地搭弓射箭。
箭飞出去,有的射偏了,有的射在王砚霜背上——叮叮当当,像射在铁板上一样,全掉地上了。
王砚霜头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一回头,车就歪了,坛子就碎了。
她就这么抬着一辆马车,一步一步地上了山。
苏檀在寨门口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她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
“寨主……您这是……”
“火油。”王砚霜把车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面不改色地说,“劫了一车,后面还有。”
苏檀看了看那辆马车,又看了看王砚霜,又看了看马车。
“您用抬的?”
“车跑不快。”
“您从山脚下抬上来的?”
“嗯。”
苏檀沉默了。
她想说“您不是人”,但她忍住了。
“后面还有九车。”王砚霜活动了一下胳膊,“我再去一趟。”
苏檀深呼吸了一下。
“寨主,您能不能……别抬了。您抬一车,他们九车跑了怎么办?”
王砚霜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袋。
“对哦。”
她光顾着抬车了,忘了车队其他人不会在原地等着。
“那我跑着去。”
苏檀看着她跑下山的背影,无言以对。
这一夜,王砚霜跑了四趟。
第一趟,抬了一车回来。
第二趟,她学聪明了,没有抬,而是把马重新套上,赶着车往回跑。她力气大,马跑不动,她就推着车跑——轮子着地,比抬着省力。
第三趟,她遇到了拦截。
领头的那个骑兵队长终于回过神来,把剩下的八辆车集中在一起,前后左右围得严严实实,慢慢地往前挪。
王砚霜站在官道中间,看着车队缓缓驶来。
领头的看见她,脸色刷地白了。
“就是她!”
六十个骑兵,齐刷刷地拔出刀。
王砚霜往前走了一步。
六十匹马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领头的脸都黑了——还没打,马先怂了。
王砚霜看着领头的那个,开口时语气像在跟邻居聊天:“我就劫车,不杀人。你们把车留下,人走。”
没人敢说话。
“我不说第二遍。”
领头的咬了咬牙。打,打不过;不打,回去没法交代。
“你——”他刚开口,王砚霜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地面裂了。
一条细细的裂纹从她脚下延伸出去,一直裂到领头那匹马的蹄子前面。
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掀下去。
领头的脸色由白转绿。
“撤!”
六十个骑兵,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砚霜看着他们跑远,转身走到车队前面,把剩下的八辆车一辆一辆地推上了山。
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十车火油,整整齐齐地码在黑风寨的后院里。
王砚霜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是汗,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头发散了一半。
苏檀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王砚霜接过,一口喝干。
“再来一碗。”
“寨主先缓缓。”
“不缓,饿。”
苏檀又去盛了一碗。
王砚霜连喝了五碗粥,吃了六个饼子,才把肚子填了个半饱。
刘晓晓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完了,认真地说了一句:“娘亲,你昨晚是不是又没吃饱就出门了?”
“吃饱了。”
“那你为什么一回来就吃了这么多?”
“……爬山爬饿了。”
刘晓晓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把丑兔子的耳朵按下去又竖起来。
“娘亲,下次你出门,我帮你多带两张饼。”
王砚霜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消息传到山下,赵天赐摔了第三个茶杯。
“十车火油!十车!她一个人全劫走了?!”
传令兵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你们六十个人,拦不住一个女人?!”
传令兵不敢说“她不是人”,说了,公子不信,不说,公子骂。
玄先生站在赵天赐身后,面无表情。
“公子,此女力大无穷,劫火油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赵天赐猛地转身,“你早知道她会劫,为什么不拦?”
“拦不住。不如不拦。”玄先生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十车火油,换一个情报,值了。”
赵天赐皱眉:“什么情报?”
“她的弱点。”
赵天赐愣住了:“她有弱点?”
“有。她女儿。”
赵天赐慢慢眯起眼睛。
玄先生继续说:“她劫火油的时候,全程都没有用全力,一直在控制力道——为什么?因为她怕打破火油坛子,火烧到自己。这说明她不是刀枪不入的神,她也会受伤,也会死。只要找到她的弱点,就能打败她。”
赵天赐坐下来,沉思了一会儿。
“她女儿在山上。”
“对。”
“山上我们上不去。”
“不用上去。”玄先生的眼缝里闪过一道光,“让她自己下来。”
“什么意思?”
“给她的山寨围死。断水,断粮。她女儿饿了,她自然会下来。”
赵天赐看着玄先生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个人,太冷了。
冷得不像人。
黑风寨,后山。
王砚霜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三个火油坛子。
苏檀站在旁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坛口,用小木棍蘸了一点火油,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这东西倒出来,一点火星就能着。”王砚霜把木棍递给苏檀,“苏姐,你闻闻。”
苏檀接过,闻了一下,点头。
“寨主,您打算怎么用这些火油?”
王砚霜想了想。
“赵天赐想烧山,我就让他烧。但不是他烧我的山,是我烧他的人。”
苏檀等着她说下去。
王砚霜站起来,指着山下那片军营。
“你看他们扎营的位置,东边是一片枯草地,西边是一片树林。风往哪个方向吹,你记得吗?”
苏檀心里一动。
“这几天刮的都是西北风。”
“对。”王砚霜嘴角慢慢翘起来,“如果我在西边的树林里埋上火油,等刮西北风的时候点着,火势会往哪个方向走?”
苏檀的眼睛亮了。
“往东南。往他们的营地。”
“聪明。”
苏檀看着王砚霜脸上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赵天赐带着三千人来围这座山,可能是他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