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缨跪在那座坟前了整整一夜。
韩青峰没有打扰他,甚至没有靠近那座坟茔。他只是远远地坐在那棵歪斜的老松树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手里握着那只旧酒葫芦,却一口也没有喝。他只是陪着——以他最沉默的方式。
天边渐渐泛起一线灰白,晨光穿过浓雾,从松林的缝隙间斜斜地洒下来,落在谢长缨的肩头和膝前的泥土上。那层薄薄的晨光像一层金粉镀在他的轮廓上,将他的影子在身后的草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暗痕。他膝前的泥土已经被夜露濡湿了一大片,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块墓碑上——那块刻着“先妣谢门慕容氏之墓”的墓碑。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夜,那九个字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脑海里,像刀痕。
天亮之后,他终于缓缓站起身来。跪了整整一夜,他的膝盖已经僵得几乎无法伸直,他不得不撑着竹杖,一点一点地站直身体。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膝盖处传来一阵钝痛,但他没有皱眉。他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和草屑,然后转向那棵歪斜的老松树,动作很稳。
“哑伯,”他说,“走吧。”
韩青峰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有问去哪里,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昨晚谢长缨站在松树下说的那句话,已经在风中被送到了他的耳朵里——“我想去京城,去见见我的好叔父。”那个方向,是北方。
谢长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茔。晨光中,墓碑上的字迹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冰冷了不知多少年的九个字,似乎终于有了些许温度。他对着那座坟,轻声说了一句:“曾祖母,我走了。下次来,我带一杯京城的酒给您。”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晨风拂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那棵老松在替他那位素未谋面的曾祖母,送上一声沉默的回音。谢长缨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大步走下山去,山间的雾气在他身周流动,他却穿行得毫不犹豫。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短了一些。也许是心里有了方向,走起来便不觉得漫长了。不到两个时辰,他们已经走出了雁回岭的山脚,重新站在了那片苍茫的荒原上。谢长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晨光中静静矗立的山峰——山腰以上的部分依然笼罩在云雾之中,看不清山顶的模样,但山顶那一角轮廓如同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被晨雾浸染得有些模糊。
他转回身,面向北方。“哑伯,去京城,要走多久?”
韩青峰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手势——先伸出三根手指,又伸出五根手指,然后指了指脚下,摇了摇头。
谢长缨看懂了。走山路,至少得走三到五天才能到大一点的城镇;但从那里到京城,即便换马不停歇地赶路,也还需要半个月以上。“半个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说什么。半个月,够那封从沧浪渡发出的加急军报,把他烧毁圣旨的事传到京城至少三遍了。他的叔父——当今皇帝,应该已经知道他从玉京城逃出来了,也大概知道他一路向南、朝着雁回岭而来。他这一趟回京,绝不会是一路坦途。
但他没有犹豫。“走吧,”他说,“能走多远走多远。”
两人沿着荒原的边缘一路向北。他们没有走官道——谢长缨知道,官道上一定已经布满了关卡和盘查,他这张脸虽然剃了头发、画了几道炭痕,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们走的都是偏僻的小路,有时穿过收割后的农田,有时沿着干涸的河床行走,有时需要在密林中劈开藤蔓穿行,脚程慢了许多,但胜在安全。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座废弃的驿站里歇脚。驿站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屋顶塌了一大半,只剩下几面残墙歪歪斜斜地立着。谢长缨在残墙下清理出一块空地,生了一堆火,将最后一块干饼烤热了,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韩青峰。两人默默吃着晚饭,中间隔着那堆跳动的篝火。
韩青峰吃完他那半块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忽然站起身来。他走到谢长缨面前,在火堆旁坐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谢长缨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哑伯,怎么了?”
韩青峰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缓缓地、像是做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一般,解下了他腰间的酒葫芦。他用手指蘸了一点酒,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写了几个字,字迹被跳动的火光映照得明灭不定。谢长缨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你要去杀皇帝?”
谢长缨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是。”
韩青峰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蘸了酒,继续在地上写:“他是你亲叔父。你下得了手吗?”
谢长缨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跳动的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但没有颤抖:“他杀了我亲生父亲,毒死了我曾祖母,害死了我娘——虽然不是我娘的亲生儿子,但我娘为了护住我,死在那场追杀里。他为了坐稳那把龙椅,杀了多少人,哑伯,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我娘说,不要恨他。她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住我。可我怎么可能不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年轻,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韩青峰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极深极远的神色:“我不是为了仇恨才去的。我是为了——让那些死去的人,能够闭上眼睛。”
韩青峰看着谢长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焰在跳动,却不完全是火光,还有些别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拍了拍谢长缨的肩膀。那一拍很重,重到谢长缨的肩膀微微一沉。
他蘸了酒,在地上写了最后几个字:“我陪你去。”
谢长缨看着地上那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上路。
走了大约两天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像样的城镇——远远能看见城墙的轮廓和屋顶上升起的炊烟。谢长缨站在一处高坡上眺望那座城,估算了一下距离,又看了看天色,“天黑前能赶到,进去买点干粮,再买两匹马。”
韩青峰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一条被荒草掩埋的小路朝那座城池走去。走到离城门还有两三里地时,谢长缨忽然放慢了脚步。他看到城门口聚集了一群人,围着一面墙壁,像是在看什么告示。他心里微微一动,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绕到路边一棵大树后面,借着树干挡住身形,远远地观察着。
那一群人看了一会儿便散开了。有几个人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他隐约听到了“通缉”“世子”“画像”这几个词。他没有听完,已经明白了。这座城也贴了通缉令,恐怕比沧浪渡那一张画得更精细。他转头看向韩青峰:“哑伯,这座城不能进了。我们绕过去。”
韩青峰点头,两人沿着城墙根绕了一大圈,从城池的东南角绕了过去。没有入城,自然也就没有买到干粮和马匹。入夜之后,两人只能在野外露宿。谢长缨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摸了摸包袱里仅剩的干粮——只剩小半袋了,省着点吃大概还能撑三四天。他知道这不是办法,人可以不睡觉,但不能不吃饭。照这样下去,不到雁归关,他就会饿倒在半路上。
他正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冒险找一个小村子买点粮食,韩青峰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谢长缨面前,将一个东西放在了他膝上。谢长缨低头一看——那是一把刀。
不是什么名贵的宝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看起来朴实无华。但谢长缨注意到,刀鞘的磨损程度很轻微,显然被保养得很好。他抬头看向韩青峰,有些不明所以。
韩青峰看着他,伸手指了指那把刀,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做了一个“握住”的手势。
谢长缨愣了一下:“哑伯,你是说……这把刀,是你的?”
韩青峰点了点头。
谢长缨低头看着膝上那把刀,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了刀柄。刀柄的缠绳已经磨得有些光滑了,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是被一双手摩挲过无数次。他缓缓将刀抽出一截——刀刃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寒光,冷冽而锋利。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一把好刀,一把真正杀过人的刀。
“哑伯,这把刀——跟了你多少年了?”
韩青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三”,又比了一个“十”。三十年。这把刀,跟了他三十年。谢长缨看着手里那把刀,觉得这把刀的分量比看起来要沉得多。这把刀跟着他的主人杀穿了三教,在江湖上留下了赫赫威名。又跟着他的主人隐姓埋名,收进布包深处,在灰尘与寂静中沉睡了十六年。现在,它的主人把它交到了他的手里。
“哑伯,”他说,“你把刀给了我,你用什么?”
韩青峰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地上捡起那根旧竹杖,握在手里掂了掂,又随手挥了一下——竹杖破空,发出一声锐利的呼啸,削过空中一片落叶,那叶子无声地裂成了两半。他收杖而立,依然佝偻着背,神情平淡。
谢长缨知道,对他来说,有这根竹杖就够了。
他将那把刀系在腰间。刀鞘轻轻磕在他的胯骨上,带着一种陌生的重量。那种重量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瞬间,长大了几岁。
“走吧。”他说。
两人穿过荒野,继续北上。风吹过原野,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谢长缨走在前方,他的步子迈得很踏实,落得很稳。那把系在腰间的黑色佩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在月下泛着温润而内敛的光。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哑伯。”
韩青峰抬起头来看他。
谢长缨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道:“那把刀,叫什么名字?”
夜风寂静了一息。韩青峰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黑色的刀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缓缓比划了两个字。谢长缨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两个字——那是一撇一捺,交错成锋,凛冽如刃:“青锋。”
青锋。三十年前拂柳剑韩青峰行走江湖时,腰间那把从未出鞘已令对手胆寒的青色长刀。如今它褪去了昔日的锋芒,换了一身漆黑的朴素刀鞘,沉默地系在一个少年人的腰间,迎着北方的风,重新踏上了属于它的征途。谢长缨握紧刀柄,低声道:“好刀。我不会辱没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