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缨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山下是一片苍茫的大地，河流像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原野，村庄像棋子一样散落在大地上。天边有一轮巨大的落日，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之下，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浓烈的金红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广袤的天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旷和孤独。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长缨……”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风，还在不停地吹着。
谢长缨从梦中惊醒过来。天还没有亮，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干草堆里，身上盖着那件旧僧袍。头顶是一座破败的牛棚，棚顶的茅草漏了几个洞，可以看见外面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韩青峰坐在他不远处，背靠着一根木柱，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谢长缨知道，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会立刻睁开眼睛。
他没有叫醒老仆，只是静静地躺在草堆里，看着棚顶破洞外的夜空，回想着方才那个梦。那座山——他隐约觉得，那座山就是雁回岭。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那种感觉非常强烈，强烈到让他几乎能闻到山顶的风的气息。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强迫自己再次入睡。明天还要赶路。
天亮之后，两人继续上路。
从柳林铺出来之后，谢长缨的话变得更少了。他并不是刻意沉默，而是心里装了太多事情，不知道从何说起。那只铁匣子里的手稿，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他没有告诉韩青峰手稿的内容——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消化那些信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只是沉默地走着，一步一步，踩过枯黄的草地，踩过结霜的泥土，踩过蜿蜒的路。
韩青峰也没有问。他只是默默地跟在谢长缨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安静的影子。有时候谢长缨走得快了，他会加快脚步跟上来；有时候谢长缨走累了停下来歇息，他也会在不远处找一个地方坐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慢慢喝上一口。两人之间没有多少言语，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走了两天之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绵延的山脉。那山脉很高，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山体呈青灰色，山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在蓝天下显得格外醒目。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看不清虚实，给人一种神秘而遥远的感觉。谢长缨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座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座山的后面，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哑伯，我们到了。”
上山的路比他们预想的要好走一些。雁回岭虽然高，但山坡上有一条依稀可辨的小路，蜿蜒着通向山顶。路面铺着碎石，虽然年久失修有些坑洼，但至少不会让人无处下脚。谢长缨拄着竹杖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往上攀。韩青峰跟在他身后步履从容，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轻松。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路忽然被一片浓雾截断了。那片雾很浓很厚，像一堵白色的墙横亘在山路上。谢长缨停下脚步，用竹杖探了探前方的雾气——竹杖没入雾中，看不见了。他微微皱眉，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碎石和泥土，而是平整的石板。
他低头看去——脚下的山路不知何时变成了一道宽阔的石阶。石阶很整齐，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消失在浓雾之中。像是有人特意修建的。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韩青峰一眼。韩青峰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石阶的表面，又敲了敲——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厚实。他抬起头，对谢长缨点了点头。
石阶是真的。不是幻觉。这条路，是有人特意修的。谢长缨心里微微一动——这座山上，果然有人来过。他沿着石阶继续向上走去。
浓雾在身周流动着，像一条无声的河流。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脚下那一级一级的石阶，和前方两三尺远的模糊路面。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双腿已经开始发酸发胀。就在他几乎要停下来歇一口气的时候，前方的雾气忽然变薄了，像是一层被撕开的帷幕。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石碑。
一块巨大的青石碑，矗立在石阶尽头，被雾气半遮半掩着。碑身约莫一丈多高，表面布满了青苔和岁月的痕迹，碑面上刻着几个大字。谢长缨走上前去，拨开垂落在碑面上的枯藤，仔细辨认那几个被青苔覆盖的大字——
“雁回岭，谢氏祖地。擅入者，天诛之。”
谢长缨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谢氏祖地。这座雁回岭，是他们谢家的地方。他的手缓缓抚过那几个刻在石碑上的字，指尖触到那些深深浅浅的笔画，仿佛摸到了时间的纹路。
他绕过那块石碑继续向上走。石阶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不大，被一圈苍老的松树环绕着，松树的枝干虬曲盘错，树皮上覆满了深绿色的青苔。平地的正中央，有一座坟。
那是一座很旧的坟。坟茔不大，是用青石垒成的，石面上覆满了青苔和落叶。坟前立着一块墓碑，碑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谢长缨走到坟前蹲下身，用手拂去墓碑上的落叶和泥土，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碑上的刻字。
“先妣谢门慕容氏之墓。”
慕容氏。他的曾祖母——那位被太祖皇帝亲手毒杀的公主，最后被封在“谢门慕容氏”这个生疏而冰冷的称号下。他没有见过她，甚至在此之前从未听人提起过她的名字。但她为了谢家断过一条手臂，被毒死了之后再无声无息，连一块以自己名字刻的墓碑都没有留下。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坟茔后面那棵老松树。那棵松树长得很有特色——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才能环住，但树身微微倾斜着，歪向南方，像是在眺望什么。他想起了柳林铺井底那只铁匣子里他娘的亲笔信——铁匣子里藏着通往雁回岭的钥匙，而他娘的亲笔信上最后一句话写着：“到了那里之后，在那棵歪脖子的老松树底下挖一挖。”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那棵歪斜的老松树下，蹲下身来。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刀，开始挖土。土很硬，混杂着碎石和松树的根系，挖起来非常费力。他换到另一个位置，避开那些粗壮的根系，继续往下挖。
刀尖忽然触碰到了一个硬物。谢长缨的心跳猛地加速，他放下短刀，用手刨开周围的泥土——土里埋着一只小小的陶罐。陶罐用蜡封着口，蜡封保存得很好，虽然表面沾满了泥土，但依然完好无损。他小心翼翼地刨出那只陶罐，拂去表面的泥土，打量了一下——陶罐很普通，没有花纹，没有铭文，看起来就像一只寻常人家用来装腌菜的小坛子。他拔开蜡封陶罐的盖子，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手感很轻，边角微微有些扎手，像是一张叠起来的纸。他将那东西拿出来——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脆薄，边缘有些破损，但依然完整，纸质虽旧，却还没被潮气彻底毁掉。
他展开信纸，看到了一行极其熟悉的字迹——那是他娘的笔迹，依然清秀而有力。
“长缨，你能走到这里，娘很高兴。这封信，是娘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当你读到它的时候，娘应该已经离开了很多年了。不要难过，娘这一生过得很好。有你爹，有你，还有你曾祖父留下的那些故事陪着我，我从来不曾孤单过。但有一件事，娘必须要告诉你——一件娘藏在心里很多年的事。”
谢长缨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你爹他一直不让娘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怕你知道了之后会冲动。但娘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关于你身世的真相。”
“你不是你爹亲生的儿子。”
谢长缨的手指猛地收紧，信纸的边缘在他指间皱成一团。他盯着那行字，那行字明明那么清晰，他却觉得它们在他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重新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你的亲生父亲，是另一个人。他姓萧，叫作萧景桓。他是大晟最后一任太子，是先皇帝唯一的儿子。当年先皇帝病重，当今皇帝——你的叔父——发动宫变，囚禁了先皇帝，鸩杀了太子萧景桓，篡夺了皇位。太子萧景桓在临死之前，托人将你送出了宫。那个人，就是我的师父。而那个把你送出宫的人，后来把你交给了我和你爹，托付给我们抚养。”
“长缨，你的身上流着的是太子的血脉。你是大晟正统的最后一条根。而当今皇帝——你的叔父——他一直在找你。因为他知道，只要你还活着，他的皇位就坐得不安稳。”
谢长缨握着那封信，跪在那棵歪斜的老松树下，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
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声叹息。他跪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久到山间的雾气重新合拢，将整座雁回岭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他把那封信重新折好，贴着胸口放下，然后站起身来。
“哑伯。”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娘说，我不是我爹亲生的。”
韩青峰一直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的松树下，听到这句话，他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谢长缨，目光里没有惊讶。他早就知道了。谢长缨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站在松树下，摸了摸怀里那一叠信纸，又摸了摸那块墨绿色的玉佩和那只铁匣子。然后他抬起头来，望向南方——那个他本来要去的方向。现在他知道了自己要找的答案，也知道了自己真正该去的地方不是任何地图上标注的城池，而是那座金碧辉煌的、住着他那位叔父的皇宫。
“哑伯，”他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韩青峰看着他。
“我想去京城，”谢长缨说，“我想去见见我的好叔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