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撞开了！
她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客厅中央。昏黄的灯光中。她看着我们，脸上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那种……那种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忽然不再挣扎。
“两年工资。呵呵。”她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干，像是在自嘲，“你们为了两年工资，就进这来了，不相信我。”
她语气带些惋惜。尤其是看我。
小李也发现了这点——待她转身走进厨房时，小李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
“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她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你看她这个家，空荡荡的，客厅和卧室都挤在一起。没有隔墙，我估计是她不好意思，才不让我们进的吧。”
“讲什么呢。”我扫了一圈，确实空。不像个正常住人的地方。
“看来刘陈美真的不在这里，我们估计是被那小孩子骗了。”
我转身就要朝门口走去。
身后门是开着的。走廊尽头那盏灯还在一明一灭地闪。只觉得门好像不对劲。好像是缺点什么？
对！先前在门边的那个红凳子呢？怎么一下子不见了。
“我明明看见它摆在那里，谁拿走了？如果说我们进来还不到1分钟，楼道离门口不是7，8米，也就是说谁拿走我应该是听到脚步声的。除非，是开头看错了，门边根本没什么凳子。”
“我说，李一鸣……”我喊了一声小李。
我立刻回头，望着前面的小李和老陈的手，确定一下他俩手中有没有拿着什么。果然他俩的手比我钱包还空。
小李立住脚，回头诧异的望着我：“怎么了？”
我说：“开头在外面的时候，你看见那个红凳子没？”
“看见了，怎么了。”小李不足为奇地道。
我望着小李慢慢的道，压低声音“它……不在了！”。
“我说不会吧，你瞎了吗？”小李噗笑一下，指了门口：“它不在那的吗？”
“你确定。”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扭看了一眼，果然那红登子又回来了，但不在先前那个位置，况且被掀翻了，它躺在地上，影子拖得老长。
“这……”我有点不好的预感，我说：“走吧！这地方没刘陈美，我们误会人家了！”
“急啥！”小李道，“不进来都进来了，你听美女主人估计在做夜宵了。吃了再走也不迟。”
果然厨房传来玻璃杯碰托盘的声音。很轻，很脆，像某种仪式的开场铃。
我特意看了一下。
厨房的门不是普通木门。是一扇钢板防火门，地下车库用的那种，表面喷着灰绿色的防锈漆，门框四周嵌着密封胶条。门板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焊接上去的钢把手。整扇门嵌在四十公分厚的混凝土门框里，像个嵌在墙里的小型金库。
“我的天，那里面装的是满汉全席吗？”小李盯着那扇门，声音里第一次少了刚才的轻佻。
厨房没有一扇窗。从防火门半开的缝隙往里看，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没有瓷砖，没有贴面。门上有一块插销钢板，边缘磨得发亮。她拉动钢板时，金属摩擦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咔咔——像枪栓。
她从厨房里端出来三杯水，把托盘放在茶几上。
茶几也不是木头的。一块混凝土浇筑的台面，磨得平，边角倒过圆，但肉眼能看见细小的气孔和砂粒。四条腿也是混凝土浇的，和台面连为一体，没有拼接缝，像从地板上直接长出来的。我盯着那茶几看了几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八十年代修的职工楼，会用混凝土浇茶几？
然后我注意到更多。边几是混凝土。电视柜台面也是混凝土。墙角那个本该是木质鞋柜的东西，柜门开着，里面搁板还是混凝土。所有该是木头的地方，全是灰白色的水泥，抹得平整，但没有贴皮，没有刷漆，就这么赤裸裸地露着。
况且背景墙上方横着根生锈的钢管，有手臂粗大，你说是挂衣服吧，它又贴着墙面。你说是施工队当年留下的。主人为何不把割了，还能赚包卫生纸的钱。
放在那里。
这应该不是装修风格。没有人会把家装成混凝土展厅。
“这——！”
老陈的手在墙上摸了一把。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黑色的硬质层，他用指关节敲了敲——闷，实，像敲在岩板上。
“墙也是混凝土。”他说。
这间屋子不是被装修过，也不是实打实的毛坯。是故意整的。
“你家这设计……睡得香吗？”老陈说完，望着女人。
女人淡淡地道：“看惯就行了，”
她没有笑，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像是这话她讲过不止一遍。
“好了，不说屋子了。既然进来了，喝杯水吧。”她不管我们在不在检查墙壁——她像是已经说完了她该说的话，“讨了两年，追了这么久，一定很渴。”
她把水放在茶几上。水面平静，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黄光。三杯水，三只透明玻璃杯，没有花纹，没有标记。
“我们不是来喝水的——”我说。
“我知道。”
她打断我，转身走回厨房。一只手扶在门栓上，回头最后看了我们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害怕，不是厌恶，不是威胁。是更深、更冷的东西。像是在屠宰场里，看着挂在铁钩上的肉——
然后……她把厨房门关上，没有说啥。
那扇钢板防火门撞上门框，插销落槽——咔咔——钢板摩擦钢门，发出一声脆响，在混凝土墙壁之间短暂地来回弹了两次。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天花板上传来声音。不……这房子没天花板，但声音传来又像有天花板的，给人的感觉就像装了一层透明的天花板。
那声音不是刮擦，不是敲击。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内部开始运转。吊灯的链子轻轻晃了一下，灯罩里的黄光闪了一闪。
忽然，小李传来急切的声音：“门——！”
我猛地一回头。
那扇我们撞开的墨绿色铁门“哐”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我离它大慨有两米的样、我能感到它关上的那股风，很大。
小李赶紧跑过来，使劲扭了一下门把手。
我发现他有些紧张。
他道：“怎么回事，连着门的把手好像在变小……这是怎么回事？咦……不对……不对，怎么没有门把手了！”
小李的奇怪，使得老陈在我背后冒出一句：“你说什么，门把手会在你手上溜走不成。”
“我骗你们干嘛！”小李大叫起来。
这时，我真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刚才还好好开着的门——正在变淡。不是消失，是像褪色。从墨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灰白。门框还在，门板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完整的墙壁。墙上贴着发黄的老式墙纸，接缝处翻起的霉斑和旁边的墙面一模一样。
好像这扇门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跨步过去，小李还在看着自己被门把手勒出来痕迹发呆！眼神中生出种不太可能的样子，令我结舌，勒痕有道深印迹，流血了，血在他掌心躺了出来。
我没管他，伸手摸了一把门，不，现在应说是印在墙上的门，手指触到的是冰凉的墙纸，硬的，实的。和旁边那面墙一样。和老陈敲过的墙一样。全是混凝土。没有缝隙。没有痕迹。两秒之前它还是一扇门，现在它怎么是一面墙了。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不是疑问，是纯粹的本能反应。
老陈推开我，开始用手砸墙。闷响。又砸了一下，墙壁纹丝不动。他用肩膀撞撞了两下，一百六十斤的块头撞上去，墙皮没掉，反倒听见他骨头咔吧一声。
“我的手怎么办？”
小李把那只被门把手勒出血的手举在半空，掌心那道暗红色的勒痕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指缝滴在水泥地面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小点。
我扫了他的手一眼，语气冷硬，半点不绕弯子：“死不了，饭又不会从那漏出来，现在纠结这个没用。”
老陈当即，冲我骂了一句：“你讲的是啥话！”
“我说的是实话。”我把手机掏出来。在小说中看多这种情节的。大多都没信号。
果然屏幕上的信号格是空的——我不知是该高兴或是该丧气。我居然进入了诡异空间。小时候的梦想居然实现了！但我高兴不起来，门的消失是实实在在的，小李的血也是实实在在的，所以搞不好，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我拿着手机。
手机不是没信号那种空，是连信号栏都消失了的那种，像一开始就根本没把 SIM 卡插在手机。我把手机举到天花板，又举到窗户边，屏幕上始终什么都没有。时间显示还在走，但信号那一栏是彻底灰的。“刚才凳子不对的时候我就叫你们出去，你们不听。现在好，三个人都困死在这里。”
小李没接话。他咬着牙走到那张混凝土床前，床上铺着一层薄褥子和一张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他扯起床单的一角，用牙齿咬住撕开一道口子，两只手配合着把整条床单角撕成一条长布条，然后缠在掌心上，用另一只手和牙齿打了个死结。布条勒紧的时候他吸了一口凉气，但没喊疼。
处理完伤口，他径直朝着窗户的方向走过去。
门消失了，但窗户还在，那是屋里唯一能让人抱有丁点希望的出口。我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手放在窗把手上，回头朝我看了一眼。
我说你开吧。我想：房子都没门的时刻，窗户还会正常吗？
我盯着他。不抱任何希望，他猛地推开了窗户。
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笔直，半天没动弹，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接着他缓缓抬起手，试探着朝窗外伸了伸，紧接着猛地缩回手，身子踉跄着退了半步：
“外面什么都没有。”他开口，声音轻得发飘，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没靠近窗户，也不想看清窗外到底是什么景象，只看见他捻了捻手指，有细碎的灰白色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掉落在地上。
老陈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茶几旁边，没说话。看到小李这副反应，他整个人炸了。他一把抄起茶几上的搪瓷托盘，三步走到厨房门口，抡起托盘就往那扇钢板防火门上砸。
“臭娘们你出来！”托盘砸在钢板上，声音像敲钟，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弹。“你出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又是一下。托盘边缘卷了，搪瓷崩掉一块，露出下面黑色的铁皮。
老陈估计是想吓唬里面的女人。
可厨房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倒水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那扇钢板门嵌在四十公分厚的混凝土门框里，纹丝不动。她就在里面——至少她是走进那扇门的——但她不发出一丝声音，像蒸发了一样。
我对老陈说：“别费力气了。里面的娘们不傻。就这钢片门，就是拿气瓶来切割都要费半天，何况你空手。还是找找看有什么线索。”
老陈把托盘往地上一摔。
托盘在地上转了两圈，翻了个面，搪瓷面扣在地上，底部朝天，停在茶几脚下。
小李忽然叫了一声，视线死死盯着地上的托盘。
“等等——托盘的背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托盘底部朝上，贴着一块巴掌大的牛皮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