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疆无法感觉自己在下坠,往很深很深的地方下坠。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太响了。
响得他头疼。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像被缝住了,怎么也睁不开。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疆无法……”
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听过这个声音。
在哪听过?
他想不起来了。
“疆无法……回来……”
声音越来越近。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脸。
温热的,软软的。
是手。
他猛地睁开眼。
一张脸在他面前。
惨白的,浮肿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张得老大。
是那具从井里爬出来的女尸。
它趴在他身上,脸对着他的脸,那两个黑洞正对着他的眼睛。
它张开嘴,嘴里涌出黑水。
黑水滴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疆无法想动,动不了。
身体像被钉在地上,四肢不听使唤。
女尸的嘴越张越大,大到能把他的头吞进去。
它低下头,要咬他。
就在这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哇——”
女尸浑身一僵。
它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疆无法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婴儿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看着女尸。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红光,没有怨气。
就是一双正常的婴儿眼睛。
女尸盯着婴儿,盯了很久。
然后它从他身上爬起来,一步一步往后退,退进黑暗里,消失了。
疆无法大口喘气。
他挣扎着坐起来,四处看。
还是那座庙。
神像还在,供桌还在,那堆黑灰还在。
婴儿躺在他身边,睁着眼,安静地看着他。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扎满了毒针,左臂完全麻木,动不了。可他活着。
他还活着。
他伸手,把那些毒针一根根拔出来。
每拔一根,就是一阵剧痛。
可这痛是好事。
痛说明他还活着。
拔完最后一根针,他扶着供桌站起来。
他走到那堆黑灰旁边,用脚拨了拨。
灰烬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捡起来——是那个青铜铃铛。
铃铛已经裂了,裂成两半,中间的铃舌掉了出来。
他盯着那个裂开的铃铛,沉默了一会儿,把它扔回灰烬里。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具尸身。
它还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它脸上,那两道泪痕还在。
他走过去,蹲下,看着它。
“谢谢。”他轻声说。
尸身没有回应。
当然不会回应。
它死了。
彻底死了。
疆无法伸手,合上它的眼睛。
虽然已经合上了,他还是又合了一次。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它。
看了很久。
婴儿在他脚边哭了一声。
他低头看——婴儿伸着两只小手,对着他,像是要他抱。
他弯腰,把婴儿抱起来。
婴儿在他怀里蹭了蹭,闭上眼,又睡了。
疆无法看着它小小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鬼婴?
可它刚才救了他。
那具女尸那么凶,它一声啼哭就把它吓退了。
还有那个老头,那么厉害的阴人,被它一口黑气喷得灰飞烟灭。
它身上那股怨气,比任何邪祟都强。
可它又不完全被怨气控制。
它有自己的意识。
它选择了救他。
疆无法看着它,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师父说,世间万物,非黑即白。人就是人,鬼就是鬼,煞就是煞。
可眼前这个婴儿,是黑是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它救了他。
两次。
他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进怀里,用破烂的黑袍裹紧。
“暂时留着吧。”他轻声说。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睡得更沉了。
疆无法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身。
月光下,它静静地躺着,脸上那两道泪痕,像是最后的告别。
他大步走出庙门。
身后,那堆黑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像风吹过。
可庙里没有风。
那裂成两半的青铜铃铛,慢慢往一起滚。
滚到一起,“咔”的一声,合上了。
裂缝还在。
可它确实合上了。
铃铛轻轻晃了一下。
“叮——”
很轻的一声。
然后铃铛滚进灰烬里,被埋住了。
庙外,月光惨白。
疆无法抱着婴儿,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
麻溪寨已经没了。
那两具尸身,一具被尸潮吞没,一具死在山神庙里。
他的单子失败了。
他送了三具尸,一具都没送到。
可他尽力了。
他真的尽力了。
他走下山坡,走进一片林子。
林子里很暗,月光透不下来。他摸黑往前走,走得很慢。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透出光来。
不是月光,是火光。
他加快脚步,走出林子。
林外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间破屋。
破屋里亮着灯。
有人?
他盯着那间破屋,手按上柴刀。
这个鬼地方,怎么会有人?
他慢慢靠近破屋。
走到窗边,往里看。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条板凳。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
白发苍苍,满脸皱纹,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疆无法盯着那张脸,瞳孔骤缩。
是老族长。
那个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出了血,求他送尸回乡的老族长。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死了吗?
疆无法推开门,走进去。
老人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等了他很久。
“你来了。”老人说,声音沙哑。
疆无法盯着他:“你是谁?”
老人笑了。
笑得很苦。
“我是谁?”他说,“我是该死的人。”
他坐起来,看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
“那东西,你还留着。”
疆无法没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疆无法摇头。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疆无法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