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缨走了整整一天。
从沧浪渡出来之后，他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官道一路向南，走过枯黄的原野，走过寂静的树林，走过结了薄冰的溪流。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已经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看不见沧浪渡，也看不见那座木桥了。
他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馒头，掰开，递给韩青峰一半。韩青峰接过去，没有立刻吃，而是先闻了闻，然后慢慢咬了一口。谢长缨也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干硬的麦面划拉着喉咙，他灌了一口凉水，觉得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微压下去了一些。他靠着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树坐下来，仰头看着渐暗的天色，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按照他娘那本册子里留下的线索，燕北城的旧址，应该还在更南边，要翻过一座叫“雁回岭”的山，才能到达。他不知道那座雁回岭有多远，也不知道到了那里之后，能不能找到他娘说的那件东西，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身后是皇帝的追兵，身前是未知的前路，他只能往前走。
“哑伯，”他开口问道，“你听说过雁回岭吗？”
韩青峰正坐在一旁慢慢地啃着馒头，听到他问，停下咀嚼，点了点头。
“那座岭好走吗？”
韩青峰想了想，伸出手，比了一个“五”的手势，然后又比了一个“三”的手势。谢长缨琢磨了一下：“要走五天？三天？”
韩青峰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腿，然后摆了摆手。
谢长缨明白了：“路不好走，走不快，得五天？”
韩青峰点头。
谢长缨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他出京已经快十天了，按照通缉令的速度，各州府县应该都已经接到了消息。前方的路必定关卡重重，他想平安走到雁回岭，恐怕没那么容易。但他没有把这份担忧说出口，只是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站起身来：“走吧，趁天还没全黑，再赶一段路。”
韩青峰也站起身来，两个身影沿着灰白色的官道继续向南，渐渐融入了暮色之中。
天黑之后，他们在一座废弃的茶亭里歇了一夜。茶亭很破旧，茅草顶漏了好几个洞，抬头就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冷得刺骨。谢长缨缩在角落里，裹紧了那件旧僧袍，把竹杖横放在膝上，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韩青峰坐在茶亭门口，没有睡，只是静静地望着夜色中的荒野，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天亮，谢长缨被冻醒了。他搓了搓僵硬的手脚，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韩青峰已经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捧着几个野柿子，红彤彤的，上面还带着露水。他把柿子递给谢长缨，谢长缨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清新的香气。他一口气吃了三个，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哑伯，你一大早就去摘柿子了？”
韩青峰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收拾着包袱。
谢长缨笑了笑，没有再问。他蹲在茶亭边的水沟旁，掬了一捧冷水洗了把脸，又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头顶上已经长出了一层浅浅的青茬，摸起来有些扎手。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觉得这张脸比起十多天前刚出京时，似乎变了一些。到底是哪里变了，他也说不上来。也许是眼神变了，也许是眉宇间那股轻浮之气褪去了一些，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来。
两人继续赶路。
官道在前方分出了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向南——宽阔平整，显然通往更大的城镇；另一条偏向西南——要窄得多，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谢长缨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下。按常理，他应该走大路，大路好走，也能更快到达雁回岭。但他现在是一个被通缉的人，走大路无异于自投罗网。他正要拐向那条小路，韩青峰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谢长缨一愣：“怎么了？”
韩青峰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那条小路的路面。他用手指在泥土上抹了一下，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他站起身来，对谢长缨摇了摇头。
谢长缨皱起眉头：“这条路有问题？”
韩青峰点了点头。他指了指路面上那些看起来像是杂草的东西——那不是草，那是被人故意插在泥土里的枯枝，用来掩盖脚印。有人在这条路上走过，并且特意掩去了痕迹。能在这种荒僻的地方如此谨慎地掩藏行踪的，绝不会是普通的过路人。谢长缨的心里微微一沉——那些人，会不会是冲着他来的？
他看了一眼那条窄路，又看了一眼开阔的官道，最终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不走大路，也不走小路。我们走野地。”
他指了指官道旁边那片荒芜的原野——那里没有路，只有齐膝高的枯草和零星的灌木，但胜在视野开阔，如果有人追来，他能第一时间发现。韩青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赞许。
两人下了官道，踩着枯草和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野地里穿行。放眼望去，四野空旷，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的身影。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已经塌了，只剩下一面残墙和几块散落的石头。谢长缨正要绕过去，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土地庙的残墙下，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那老人看起来已经很老很老了，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他穿着一件破烂的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被风吹得瑟瑟发抖。他蜷缩在残墙下，闭着眼睛，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看起来奄奄一息。
谢长缨皱了皱眉。他走上前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很微弱。“老人家，”他轻声道，“你还好吗？”
老人没有回应，只是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根本听不清。谢长缨回头看了韩青峰一眼。韩青峰走上前来，蹲下身，伸手翻了翻老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对谢长缨比了一个手势——是冻的，加上饿，如果再没有人管他，恐怕撑不过今晚。
谢长缨没有犹豫。他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一个馒头，又从腰间解下水壶，蹲在老人身边，把馒头掰成小块，用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喂进老人嘴里。老人起初没有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喉咙动了动，开始慢慢地吞咽。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睛看着谢长缨，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沙哑的字：“……水……”
谢长缨把水壶凑到他嘴边，喂了他几口温水。老人喝了几口水，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眼睛睁大了一点，看着谢长缨，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几颗，笑起来的样子有些滑稽。
“……和尚，”他沙哑地说，“你心肠不错。”
谢长缨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问道：“老人家，你怎么一个人躺在这里？你家里人吗？”
老人摇了摇头：“没有家里人。就我一个人。”
“那你住哪儿？”
老人抬手指了指远处：“那边……有个村子，叫柳林铺。我就是那的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村子已经没人了。”
谢长缨一愣：“没人了？”
“没了，”老人说，“死的死，跑的跑，就剩我一个老不死的了。”
谢长缨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追问那个村子为什么会没人，因为他大概猜得到。天下不太平，赋税沉重，兵祸连绵，很多小村庄就是这样消失在荒草里的。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地方了。这一路走来，像柳林铺这样荒废的村落，他路过不下七八个。每一次路过，他都会觉得心里堵得慌，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剩下的馒头都留给了老人，又把水壶也留了下来。“老人家，这些你留着吃。前面不太远就是沧浪渡，你往那边走，到了镇上，找家客栈讨口热汤喝，能暖和些。”
老人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如柴，却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和尚，”老人压低声音，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异样，“你是在找一个东西吧？”
谢长缨心头猛地一跳。他看着老人的眼睛，老人的眼神在这一刻完全不像一个快要饿死的流浪老人，浑浊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光芒。“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松开谢长缨的手腕，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铁片，巴掌大小，锈迹斑斑，边缘很不规则，像是从某件铁器上掰下来的。铁片的表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古朴，虽然被锈迹覆盖了大半，但仍然可以辨认出来——那是一个“燕”字。
谢长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燕——燕北城的燕。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人把铁片塞进他手里，苍老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力气极轻。“拿着，”老人说，“这是有人托我交给你的。”
谢长缨握紧那块铁片，看着老人，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念头——有人托他交给他的？可谁会知道他会走这条路？谁会知道他会经过这座破庙？谁会知道他会在今天这个时候，恰好遇到这个老人？他低头看着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片，那块小小的铁片，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块路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他抬起头想再问些什么，却发现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谢长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叫醒他。他把那块铁片小心地收进怀里，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暮色沉沉的荒野。那个叫柳林铺的地方，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村子，似乎就藏在他即将踏上的路途之中。
“哑伯，”他说，“我们走。”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座破庙里蜷缩的老人，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嘴角似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完成了一件等待了很久的事。夜风掠过荒原，将枯草吹得沙沙作响。谢长缨的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他的方向，正对着那个名叫柳林铺的、消失了的村庄。而在他怀里，那块锈铁片正贴着他的胸膛，连同那本泛黄的册子和温润的玉佩，一起微微发着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