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与云苏的睫毛上都结了霜化水珠,靴子踩在冻硬的草茬子上,咔嚓咔嚓响,在寂静的黎明前传得老远。
因着时辰不对,论晚上便太晚,说早上又太早,干脆二人先睡个囫囵觉。结果一不小心就睡过了时辰,匆匆收拾好就去寻萌主夫妇,正巧在门口撞见如花迎面而来。
如花一脸急切,额上沁着细汗,袍角沾了不少草屑,显然是刚赶回来,连口气都没顾上喘。她也顾不上去问二人为何这么快便接到替岗归来,只压低声音道:“有要事禀报。”
原来,她昨夜一路缀着那阿炳,跟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那人倒也谨慎,没回自己家,而是鬼鬼祟祟地拐去了另一条巷子,左右张望一番,闪进一座毡帐。说是家与巷子,其实是几座最大的毡帐围成的院落,帐前立着苏鲁锭,帐内铺着厚厚的毡毯。
阿炳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张望。
如花是马背上长大的,追踪匿迹最是拿手,贴着墙根、借着阴影,愣是没让他发现。
她等了半晌,不见他出来,正纳闷时,却见那人的身影从隔了三条街的另一座毡帐里冒了出来。原来是这两座帐子底下,竟挖了地道相通那些毡帐错落在骨萌原东街,从外面看与寻常牧户无异,底下却另有乾坤。
如花又转了几处,越看越是心惊。这些毡帐表面上看散落在各处,底下居然像蛛网似的连成一片。有的在帐底开了暗门,有的搭了梯子翻墙,还有的干脆把两座帐子中间的围毡拆了,用一道帘子隔开。明面上说是“部民互助,近邻相帮”,掀开帘子,已然是另一番天地。
草原上的人讲究“阿寅勒”(邻里互助),几家毡帐挨在一起,互相照应,本是常事。可这些人却把“互助”变成了“互通”,明面上是近邻,暗地里根本就是同伙。若只盯一处,他们便从另一处穿梭往来,神不知鬼不觉。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暗道最终都通向同一个规律——那群散播萌主夫人风言风语之人的住所。
如花说到此处,忽然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对方既然能把毡帐修成这样,说明他们不仅早就知道了巡逻规律,还懂得预防着被人盯梢,所以我安排的那些人,无论明哨暗哨,怕是早就落在人家眼里了。”
慕容妱澕与云苏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方才他们在老杏树那边猫了那么久,若对方也有这样的暗道,那他们的一举一动,怕是早被人看光了,幸好那里都是山石,暗道不好通,最关键的是杏儿与南大山就在附近,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故而在结界出入口,除了杏儿那里,其他大概是没有问题的。
三人就这么匆匆进了萌主府,将此事一五一十禀报巴雅尔与雅如贵。
巴雅尔身为萌主,听完后半晌没说话,只是眉头越拧越紧,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他伸手拨了拨案上油灯里的油,让火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好一会儿才沉沉开口:“看来骨萌原这一次,怕是要伤筋动骨了。”他这话说得沉重,骨萌原是他们的根基,要在自己地盘上动手,牵一发而动全身,弄不好便要伤及无辜。
萌主夫人雅如贵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一串珊瑚珠子,听如花说完,那珠子在她指间停了一停。虽是女子,实际上行事比许多男人都果断,听完汇报,非但没有慌乱,反倒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似的。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好在是现在就被我们发现了,中原有句话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所以对我们来说,草原上的大火,都是从一颗火星子烧起来的,现在扑灭,总比以后烧到天边再动手强。”
如花咬了咬牙,心里暗暗发誓:这回非得把这张网撬开不可,看看底下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草原上,天光渐渐亮了。残冬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夜的初更时分,乌云蔽月,四野如墨,唯余风声掠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呜咽。至后半夜,那星子疏疏朗朗,冷得像冻在天幕上的冰碴子,映得萌主府外的石狮子都泛着青白。而后云层渐散,露出满天星斗。
北斗七星的斗柄斜指东方——草原上的牧人见了便知,冬将尽,春将至。
次日天光放亮,残冬的日头惨白,照在枯黄的草场上,连影子都带着寒意。萌主府的瓦顶上还挂着霜,被日光一照,泛着细碎的银光,屋前附近的苏鲁锭纹丝不动。
今日有风,却比无风时更叫人觉着憋闷。
如花说到做到,第二日一早便遣了一名亲卫去给‘杏儿’送饭。送的是寻常饭食,即羊肉面饼、粗陶碗盛的奶茶,与旁人的伙食一般无二。从前杏儿爱吃的杏花饼,自然是不会有了。她遣那亲卫去送饭时,特意交代了好几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个字都不能漏。那亲卫是她一手提拔的,嘴严,靠得住,她信得过。
彼时,‘杏儿’接过饭食,看似随意地问起送饭的事,又问如花最近在忙什么。
那亲卫也是奚人,生得五大三粗,看着憨厚,实则心里比谁都明白,如花交代的话,他一个字不漏地记着,‘杏儿’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多一句不说,少一句不漏。他挠了挠头,装出一副老实相:“小的也不甚清楚,如花卫首一回去便闭门不出,说是身子不大爽利,小的也好几日没见着她了。”
‘杏儿’听完,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满意。一切如常,没人起疑。她紧绷了许久的弦,这才松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如花的亲卫转过身去,嘴角便压了下来,眼神也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