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青驴渡
书名:烧书行 作者:鱼叫兽 本章字数:3091字 发布时间:2026-05-06

沧浪渡的清晨比谢长缨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通缉令贴出来之后,镇子里的气氛明显变了。街上来往的人多了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对着告示指指点点,还有几个腰挎官刀的差役守在镇口,挨个盘查过往的行人。谢长缨站在客栈二楼的窗边,透过窗缝往下看了一会儿,心里估算了一下——镇口有两个差役,镇中心还有一个巡街的捕头。三个人,不难对付。但难的是不惊动更多的人。一旦在这里动了手,消息传出去,方圆百里的官差都会蜂拥而至,到那时,他和哑伯就算有通天本事,也很难全身而退。


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心想这头剃得还算及时。一个年轻和尚,带着一个哑巴老仆,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出门化缘的师徒——这种组合在江湖上太常见了,不容易引起怀疑。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僧袍——那是昨晚向客栈老板娘买的,花了一两银子。料子粗糙,颜色灰扑扑的,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块麻袋。他把僧袍套上,又在腰间系了一根草绳,对着水盆照了照——水盆里映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头顶青皮,眼神清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哑伯,”他回头说,“你看我这样,能不能混过去?”


韩青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脸,比了一个“遮”的手势。谢长缨明白他的意思——他这张脸已经画在了通缉令上,光剃头还不够,还得遮一遮。他想了想,从灶台底下摸了一块烧过的木炭,对着水盆,在脸上添了几道浅浅的“疤痕”——左眉尾一道,右脸颊一道,看起来像是受过伤留下的印记。他又把眉毛画粗了一些,让整张脸的轮廓看起来硬朗了几分,和通缉令上那个风流俊朗的世子判若两人。


他收拾停当,背上包袱,拄着那根竹杖,走下楼去。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一个年轻和尚走下来,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昨晚上那个客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哟,客官——不对,小师父,您这剃了头,我差点没认出来。”


谢长缨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法号……”他卡了一下,心想自己还没来得及编个法号,随口胡诌道,“法号‘不知’。从北边来,往南边去化缘。”


掌柜的被他逗笑了:“不知师父,您这法号倒是有趣。”


“师父起的,”谢长缨面不改色地胡扯,“他说我这人什么都不懂,所以叫不知。”


掌柜的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没有多问。谢长缨结了房钱,又买了几个馒头和一小袋干粮,装进包袱里,然后和韩青峰一起出了客栈。两人没有走镇口的大路——那里有差役盘查,虽然他已经改了装扮,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谢长缨在昨晚进镇时就留意过了,沧浪渡除了正街之外,还有一条沿江的小路,可以绕开出镇的那道关卡。那条路不好走,路面坑坑洼洼的,长满了野草,但胜在僻静,几乎没有人走。


他沿着那条小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木桥。


桥很旧,木板已经朽坏了好几处,桥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桥下是一条三四丈宽的溪流,水流湍急,撞击在乱石上,发出哗哗的声响。桥对面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林过去,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了。


谢长缨松了一口气——过了这座桥,就算离开沧浪渡的地界了。他踏上木桥,走了几步,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不堪重负。他放慢了脚步,走得格外小心。


就在他走到桥中央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马蹄声。而且不止一匹。是从身后来的,而且越来越近。


谢长缨心头一紧,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不慢。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一个粗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前面那个和尚,站住。”


谢长缨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去。桥头站着三个人,都骑着马,腰间都佩着刀。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目光凶悍,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旁边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看起来都不是善茬。


谢长缨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三位施主,叫住贫僧,有何贵干?”


那中年汉子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那张通缉令。他低头看了看画像,又抬头看了看谢长缨,来回看了好几遍。


谢长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脸上那几道炭画的伤痕,在近距离之下会不会露馅?他剃了光头,但眉眼的轮廓还在,通缉令上的画像虽然有几分相似,但画师的技术一般,画得并不十分像——


他正想着,那中年汉子忽然开口了:“和尚,你从哪儿来?”


“贫僧从沧浪渡来。”谢长缨答道。


“去哪儿?”


“去南边化缘。”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中年汉子把通缉令举起来,对着谢长缨抖了抖。


谢长缨认真地看了一眼画像,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没见过。”


中年汉子盯着他,目光像是要把他的脸皮剥下来看一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通缉令收起来,挥了挥手:“走吧。”


谢长缨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又念了一声佛号,然后转身,继续往桥对面走去。一步,两步,三步。他走了七步,身后忽然又响起那个粗哑的声音:“等一下。”


谢长缨停下脚步,心里微微一沉。他转过身,脸上依然带着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施主还有何事?”


那中年汉子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下马,一步步朝他走了过来。他走到谢长缨面前,站定,目光扫过谢长缨的脸,然后停在了他的手上。谢长缨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的手——他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习字和练刀留下的痕迹。一个化缘的年轻和尚,手上怎么会有握刀留下的茧?


中年汉子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手,缓缓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谢长缨身后的韩青峰忽然动了。他没有拔刀,没有出掌,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轻轻踩了一下脚下的桥板。那一脚踩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只猫落在地上。但整座木桥都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一头巨象踏了一脚。桥面上那层薄薄的霜簌簌震落,桥下的溪水都荡开了一圈涟漪。


中年汉子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韩青峰——那个佝偻的、沉默的、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老仆,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但中年汉子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缓缓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后退一步。然后转身,大步走回马边,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地拨转马头,带着那两个随从,头也不回地纵马而去。马蹄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谢长缨站在桥中央,看着那三人远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转头看向韩青峰,笑道:“哑伯,你那一脚,比说话还管用。”


韩青峰没有回应,只是垂着眼睛,将那根旧竹杖重新拄好。谢长缨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他蹲下身,捧了一捧溪水洗掉了脸上炭画的痕迹——已经没必要再伪装了,方才那汉子回去之后必定还会带人来,与其顶着这张假脸被戳穿,不如直接洗掉,换一条更偏僻的路走。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来,“走吧,哑伯——咱们得在下一批追兵到之前,走得更远一些。”


他踏过木桥,走向桥对面那片稀疏的树林。晨光从枝叶间洒下来,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过树林,穿过一片枯黄的原野,又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一片巨大的平原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广袤无垠,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平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村庄,没有行人,只有一条灰白色的官道,像一条细长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


谢长缨站在山梁上,看着那片苍茫的原野,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而那个下棋的人,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等着他落子。


他收回目光,迈开步子,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官道,继续向前走去。身后的沧浪渡越来越远,脚下的路越来越长。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因为他娘的册子里那句暗语,在他心里烧成了一团火——燕北的风不是一纸婚书就能吹灭的。这句他无意中点破的话,正指引着他穿越这片无垠的平原,去揭开一个已经等待了十六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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