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了许多。浓雾散尽之后，山间的景色渐渐显露出来——层叠的山峦在薄薄的云层下显出青黑色的轮廓，远处的山坳里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像是有人家在那里生火做饭。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详，仿佛方才在山腹石室里的那场对话，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但谢长缨知道那不是梦。衣襟下那本薄薄的册子贴着他的胸口，随着每一步迈出轻轻摩擦着他的皮肤，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提醒他——那些事都是真的。他娘叫江晚棠。他娘有一个师父，住在这座不知山里。他娘留下了一本册子，在这座山里等了他十六年。
而他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仆，那个他从会走路起就叫“哑伯”的人，有一个响彻江湖的名字——拂柳剑韩青峰。这个名字曾经让三教震颤，让武林侧目。而这个人，替她娘挨了一刀，替她娘守了十六年的秘密，替她娘把他从一个六岁的孩童，一路护到了现在。
谢长缨走得很慢。他需要时间消化方才知道的一切。
韩青峰走在他身后，也走得很慢。他没有催促谢长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默默地跟随着，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那片台地，走下那条陡峭的石阶，回到了山神庙前。那两匹马还拴在廊柱上，见他回来，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谢长缨伸手拍了拍马脖子，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饼掰碎了喂给它们，然后牵起缰绳，翻身上马。
“哑伯，走吧。”
他没有说去哪里，韩青峰也没有问。两匹马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前行，离开了那座不知山。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山林，越过了一道又一道的溪流。日落时分，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依着一条宽阔的江水而建，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沧浪渡。
谢长缨勒住马，看着那块石碑，沉默了一会儿。沧浪渡。他的名字里有一个“沧”字，他父亲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沧”字。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是否有什么关联，但他总觉得，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今晚就在这里歇吧。”他说。
两人牵着马进了镇子。沧浪渡比寒山渡要大一些，镇上有客栈，有酒肆，有铁匠铺，甚至还有一家小小的书铺。街上的行人不多，但也算不上冷清，偶尔有几辆牛车经过，车辙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谢长缨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房，又让掌柜的备了一桌热饭菜，送到房里来。
掌柜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手脚却很利索，见到谢长缨和韩青峰，笑眯眯地招呼了一声：“两位客官从哪里来呀？这个天还要赶路，辛苦了吧？”
“从北边来。”谢长缨随口答了一句，没有多说。
老妇人也不多问，利落地收拾出一间靠街的房间，又去厨房张罗饭菜去了。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饭菜就端了上来——一盘红烧鱼，一碟炒青菜，一碗热汤，还有两大碗白米饭。谢长缨看着那桌饭菜，沉默了一会儿。这几日他吃的都是干饼和冷水，忽然见到一顿正经饭菜，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汤汁的味道浸透了每一丝纤维，入口即化。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韩青峰坐在他对面，默默地吃着饭，吃得很慢。
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谢长缨让店小二打了一桶热水，洗了一把脸。温热的水浸过皮肤，洗去了这几日的风尘和疲惫，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静了一些。他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掏出那本薄薄的册子，在灯下翻开了第一页。
纸页泛黄，边角有些脆了，翻动时要格外小心。那清秀的字迹再次映入眼帘，一笔一画，都是他娘的笔迹。
“吾儿长缨亲启——”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读。
册子的前半部分，是他娘年轻时的经历。她写自己从小在不知山里长大，写她的师父——那个姓钟的老人，教她读书认字，教她练剑识药。她写山里的四季，写春天的野花开满山坡，写夏天的溪水清凉甘甜，写秋天的红叶铺满石阶，写冬天的白雪覆盖整座山峰。那些日子过得很慢，很安静，像一首没有结尾的诗。
她写她第一次下山，看到山外的世界时的惊讶和欢喜。她写她遇见了那个骑着马、披着铁甲的男人——那个后来成为她丈夫的人。她写她回山向师父辞行时，师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块玉佩递给了她。那块玉佩，就是她出嫁那天，她师父送她的嫁妆。
谢长缨读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怀里的那块玉佩。温润的玉质贴着他的掌心，像是沉默地在回应他。
他继续往下读。
册子的后半部分，画风突变。她写她嫁入平北侯府之后的那些年，写她逐渐发现这座雄伟的侯府之下，隐藏着无数暗流。她写她丈夫——谢沧浪——每一次深夜出门时紧锁的眉头，写那些深夜来访的陌生人，写那些被匆匆销毁的信件和密函。她写她终于忍不住追问丈夫，才知道平北侯府一直有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历代侯爷才能知道的秘密。
那个秘密，就藏在燕北。
谢长缨看到这里，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他翻到下一页，上面的字迹变得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心情非常急切：
“长缨，如果你看到这本册子，说明娘已经不在人世了。娘不希望你替娘报仇，也不希望你卷入那些纷争。娘只希望你好好的——娶一个喜欢的姑娘，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可娘也知道，以你的性子，恐怕是做不到的。所以娘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那件东西，就在燕北城的旧址之下。你要记住那句话——‘燕北的风，不是一纸婚书就能吹灭的。’”
谢长缨猛地抬起头来。燕北的风。那句话——他离京那天晚上，在摘星楼上对传旨太监说的那句话，竟是他娘留给他的遗言。他从来不知道那句话是他娘说的。他只是随口一说，竟说中了他娘埋藏了十六年的暗语。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低头继续往下看。下一页，只有四个字，单独写在一张纸上，墨迹浓重，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小心皇帝。”
谢长缨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小心皇帝——他当然会小心皇帝。皇帝要灭他满门，他怎么可能不小心。可他娘特意写下这四个字，一定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了一些连他父亲都不一定知道的事。她没有写出来，是因为她怕这本册子落入别人手中。
他将那四个字反复看了几遍，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合上册子，重新贴胸放好。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镇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谢长缨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本册子里的内容。
燕北城的旧址。
那件东西。
小心皇帝。
这三个线索像三根断了的线头，在他脑海中飘来飘去，却怎么也连不到一起。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明天再说吧。明天，总会知道答案的。
第二天清晨，谢长缨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他翻身坐起，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头往外看去——客栈楼下的街道上，聚集了一大群人，围着告示栏，议论纷纷。谢长缨皱了皱眉，穿好衣服走下楼去，挤进人群里，看了一眼告示栏上新贴的告示。
那告示上，画着一幅画像——画中的年轻男子，眉眼俊朗，嘴角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正是他的脸。画像下面，写着几行字：
“通缉令。平北侯府世子谢长缨，烧毁圣旨，畏罪潜逃，着令各州府县严加缉拿。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擒获归案者，赏银万两，封千户侯。”
谢长缨看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才万两？”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我堂堂平北侯府世子，就值一万两银子？”
旁边一个老头听见他在嘀咕，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告示，丝毫没有意识到通缉令上的人就站在他身边。谢长缨拍了拍那老头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老丈，你说这人得是多大的胆子，才敢烧圣旨啊？”
老头哼了一声：“那肯定是活腻了。皇帝赐婚是多大的恩典，他还烧圣旨，那不是找死吗？”
“说得对。”谢长缨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附和了一句，“那确实是找死。”
他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客栈。韩青峰已经醒了，正坐在门槛上喝酒，见他回来，看了他一眼。谢长缨在他身边蹲下，低声道：“哑伯，通缉令贴出来了。咱们得换个装扮。”
韩青峰放下酒葫芦，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出手，做了个“剃头发”的手势。谢长缨一愣：“剃头？你要我扮和尚？”
韩青峰点了点头。
谢长缨摸了摸自己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有些舍不得。但转念一想，保命要紧，头发剃了还能长回来，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一咬牙：“行，剃。”
韩青峰站起身来，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剃刀。那刀是他平日里用来削竹子的，锋利无比——他让谢长缨在门槛上坐好，沾了点水，手起刀落，一缕一缕的黑发便飘落在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谢长缨那一头青丝便剃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白的头皮。
谢长缨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有些不太习惯。他走到井边，低头看了看水中的倒影——一个光头少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已经比出京时沉稳了许多。他对着水中的自己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哑伯，”他回头说，“你看我像不像和尚？”
韩青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长缨站起身来，拍了拍光头上的水珠，望向远处——那座他叫不出名字的远山，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天格外蓝。
“走吧，和尚要上路了。”
